喝酒的最高境界,是不獨飲,不群醉。
獨飲,表明已經有了酒癮,晚上不喝兩口,感覺時間難以打發(fā)。再往下發(fā)展,就離酗酒不遠了。而群醉,說明定力不夠,大家醉,你也醉,醉了誰也不服,而且還雙肩擔道義,專治各種不服。
醉,分好幾個檔次。
微醺,是醉酒的初級階段,也是恰到好處的境界。這時,人還能操控自己的腦子,話鋒機敏,收放自如,感覺人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。
再往上,是好事階段,此時吹??梢圆淮虿莞?,罵人不怕挨板磚。有的在異性面前裝英雄,有的露出惹事生非的端倪,基本上處于人腦子向豬腦子的過渡時期,滔滔然而不自知。
大醉,那就是狀況百出,失態(tài)且失控,人腦子已經完全變成了豬腦子,內心的各種黑暗全部釋放出來,赤裸裸地呈現在眾人面前。我不轉,地球就不敢轉;我轉了,地球不得不跟著我轉。
真正的大醉,那感覺并不好受,有時是如臨深淵,萬劫不復;有時是心情壓抑,了無生趣。
戰(zhàn)國時期,淳于髡為齊威王立了大功,齊威王請他喝酒,問他能飲幾何而醉。淳于髡說,我的酒量很難說,可能在一斗和一石之間。齊威王不懂,淳于髡說,和你當一把手的領導在一起挖酒,執(zhí)法在旁,御史在后,我心里緊張,一斗就醉;若是家里來了客人,既要喝客人賜的酒,又要不時敬酒,兩斗也就醉了。若是朋友,交游,愉快歡敘,喝五六斗問題都不大;若是州閭之會,男女雜坐,私下里捏捏小手,我能喝上一石。
能否止乎禮,這事咱不好說,估計淳于髡自己也沒有把握。國人向來固守傳統(tǒng),有話到嘴邊又能咽回去,不講尼采所說的那種酒神精神,但在酒精作用下,你沒辦法阻止人性的自然流露。
回想人生縱橫酒壇幾十年,曾經武功蓋世,殺敵無數,豪情萬丈,剎那芳華。但這每一場宿醉,讓肆意妄為的酒精殺死了不知多少腦細胞,智商不知下降了幾個百分點,也使人忍不住回想前塵往事,暗暗感覺在酒之乾坤里,總有一天會讓自己成為一粒凋零的種子。
喝酒,也是技術含量很高的事情,其中最難的是參加工作宴。因為混得不夠清楚,我在單位里處境邊緣,幾乎沒什么資格參加工作宴席,偶爾參加過一兩次,出來后都要做深呼吸,只因在飯桌上,我屏息靜氣太久了。
那是一種可怕的體驗,主賓高高在上,下面種種恭維,如煙霧繚繞,將那張看上去很陌生的臉推得更遠。一旦主賓開口,四座肅然,不好笑的笑話要陪笑,不好接的話茬要勉力接上,如果主賓情緒不佳不愛開口,或是情緒太好以至于滔滔不絕,如何與之互動,就成了一件高難度的技術活兒。
然俄,塵埃總會落定,事情總會隨著酒精的擴散揮發(fā)逐漸反轉。當酒桌上沒有一個人清醒的時候,人人仿佛鳳凰涅槃一般,換了一副面孔浮出水面。
此時,只要你還沒倒在桌子底下,而且還有一點知覺,留了一半清醒,大可以端坐那兒,笑看人生的另一出戲了。
不過,人生苦短,真要刻意留了一半清醒,去笑看別人的醉,還不如留了一半的醉,擁有那些短暫的奢侈,讓別人笑去。(作者:李成俠 甘肅日報 高級記者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