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德國下水道讓青島不淹水”是一個曾經(jīng)的事實；今天的青島不內(nèi)澇不淹水，已非依賴德國下水道，則是一個當下的事實。每年夏天，常有暴雨導致城市內(nèi)澇的新聞。“德國人設計建造的下水道讓青島百年不淹”之說，也常隨之被提及。

這是一個頗具爭議的問題。

肯定者稱：“德國人占領青島期間，沒搞形象工程，而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先把下水道給修了。給中國人留下了百年以后從來不淹水的青島。”否定者則稱：“事實是，青島之所以很少有內(nèi)澇，跟德國人的下水道沒有任何關系。德國殖民青島期間，大概修建了80公里的下水道，但經(jīng)過近百年的更迭，如今只剩下了不到3公里，僅占青島下水道總長近3000公里的千分之一。事實上，青島少有內(nèi)澇，主要是地形有利。青島市西高東低，三面臨海，洪水很容易順勢排入海洋。”

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？

巨額投資，德國欲將青島打造成“模范殖民地”

德國學者托爾斯藤·華納（Torsten Warner）所著《近代青島的城市規(guī)劃與建設》一書，是目前涉及青島下水道歷史，最權威、最全面的研究著作——作者90年代初曾留學中國作學術交流，期間收集了大量關于德治時期青島市政建設的檔案資料；同時亦能深度利用德國本土的相關資料。

該書披露，青島之所以能夠在當時被建設成為一座亞洲最超前的花園城市，與德國政府所提供的巨額資金補貼關系甚大：“撥給這塊小小租借地的補貼總計達到1.74億金馬克，而在所有德國殖民地中，只有德屬西南非和東非曾經(jīng)分別得到了2.78億和1.22億金馬克的資金。帝國對其他德國殖民地的補貼明顯小于對膠澳地區(qū)的補貼：喀麥隆4800萬，新幾內(nèi)亞1900萬，多哥350萬，薩摩亞150萬金馬克。如果把這個數(shù)目與青島的‘一次性支出’——亦即青島的公共建設費——相比較(總共達7300萬金馬克)，立即就會明白：青島的地上和地下建筑，之所以能達到一個遠比德屬非洲和南太平洋殖民地，甚至也比天津和漢口的德國租界要高得多的標準，是因為在其施工中，或多或少都得益于有獨立的財政支持的緣故?！?/p>

巨額的資金補貼，為的是將青島建設成“模范殖民地”，重塑德國在東亞的“國家形象”。德國學者余凱思（Klaus Mühlhahn）認為，巨額投資建設青島，是為了證明德國殖民模式（國家規(guī)劃主導）要優(yōu)于英國殖民模式（私人商業(yè)主導）：

“十七年間，在帝國海軍署的主管下，德意志帝國投入了大量財力、人力，試圖在中國建立一個‘模范殖民地’。人們希望通過這個‘模范殖民地’來展示一種特殊的、德國的殖民主義，用科學規(guī)劃、專業(yè)性實施和國家監(jiān)督為‘現(xiàn)代的’、‘講究效益的’殖民政治提供一種典范，以區(qū)別于在香港實行的帶有盎格魯-薩克遜特色的殖民主義，即主要由私人商業(yè)利益承載的殖民主義?！?/p>

下水道建設方面的投入，自然同樣不菲。如1905年批準了30萬金馬克經(jīng)費，1906年是20萬金馬克，1907年是34萬金馬克，1908年是14萬金馬克。德治青島17年間，共計至少投入了約600萬金馬克?！坝捎诮ㄏ滤老到y(tǒng)造成的高昂費用，（工程結束）之后幾年仍有爭論，并招致‘建造過于大手大腳和花錢多’的批評。”

以最大降水量為修建依據(jù)，導致下水道明顯尺寸過大

1898年6月8日，青島下了一場大雨，對環(huán)境造成了很大的破壞：

“6月8日降了一場大雨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延續(xù)了36個小時，幾乎所有可行的道路以及干涸的溝渠都變成了小溪和河流，給交通帶來了很大不便。例如，一周前進行過基線測量的海泊河谷，經(jīng)過這場大雨，變成了約20米寬、半米至一米深的河流?？上М敃r雨量測量站尚未建好，所以無法測定所降雨量。雨后過了兩天，積水就基本上都流走了，于是，這次大雨造成的各種破壞都顯露了出來。特別是剛修成不久的道路被嚴重沖毀，許多庫房也經(jīng)不起如此大雨，尤其是房頂漏水。”

據(jù)托爾斯藤·華納的研究，這場遠超出了正常均值的大雨，成為了德治青島當局制定下水道規(guī)格的重要依據(jù)。其結果，導致下水隧道尺寸過大，造成了很大的浪費；同時也使德治青島城區(qū)的防內(nèi)澇能力，遠超過其實際所需：

“1898年10月（下水道工程）開工建設后，根據(jù)該雨季的最大降水量確定了下水道的種類和尺寸，由此造成尺寸明顯過大。麥爾克把這種巨大尺寸的混凝土隧道留下的印象描述為‘一個怪物’，1898~1899年冬，中國數(shù)百名勞工就居住在建設中的2m高的下水道里，并且能‘在里邊根據(jù)其習慣安排得舒舒服服’。……倉促規(guī)劃的問題在隨后幾年已經(jīng)顯現(xiàn)，這種‘建得明顯過大的’下水道，在從每年9月到次年5月初的幾乎無雨的季節(jié)里都是干涸的。……這種尺寸過大的雨水下水道，對于青島來說，只有在罕見的暴風雨情況下才能證明其優(yōu)越性。例如1911年9月，華北的一場臺風造成了可怕的毀壞，但在青島造成的損失卻很小?！?/p>

青島下水道結構示意圖

雨、污分離，先進程度遠超同時代列強在華租界

德國人在青島所建設的下水道，分為雨水下水道（防內(nèi)澇）、污水下水道（排出沖水馬桶等產(chǎn)生的生活污水）與混合下水道（雨水、污水共用）三種。

托爾斯藤·華納認為，青島的下水道系統(tǒng)，其先進程度，遠遠超過了當時西方各國在華的其它租界區(qū)：

“只有同其他國家在中國的租界相比較，方可清楚說明，對于當時的中國來說，德國工程師為青島的下水道系統(tǒng)做出了多么異乎尋常的功績。直到20世紀20年代初上海的兩個外國租界都沒有下水道?！?923至1927年間才實現(xiàn)了雨水和污水下水道的分離，但只局限于公共租界房屋密集的區(qū)域?！虾５姆▏饨绾椭袊睦铣莿t直到1934年仍無任何下水道。1918年前，香港也同樣沒有污水下水道，因為一直到那時各家仍在使用干式馬桶系統(tǒng)，而這時青島的歐人商業(yè)區(qū)已開始安裝沖水廁所。…… 天津的情況也可以作為對比，直到1914年，該地外國租界的部分區(qū)域才安裝了雨水下水道，但尚無污水下水道。”

日本人和中華民國政府，在青島下水道問題上均沿襲德國舊制

1914年，日軍占領青島。對德國的城市建設，日本人給予了很高的評價。具體到下水道系統(tǒng)，日本媒體曾感嘆“它們?nèi)绱送昝馈薄?這座“德國模范殖民地”的市政規(guī)劃，成為日本政府模仿、學習的對象。

日本對青島的統(tǒng)治，維持到1922年，然后被中國政府收回。日治期間，青島城區(qū)有很大的擴展。擴展部分的下水道系統(tǒng)，仍沿襲德國舊制。北洋政府的治理維持到1928年，期間亦對青島城區(qū)有所擴展，相應部分的下水道，同樣沿襲德國舊制。1928年出版的《膠澳志》，對此有扼要的總結：

“溝渠者，日人稱為下水道。膠澳未開以前，無市街之建設，即無所謂溝渠也。自德人租借后，將我國原住土民置之大鮑島及臺東臺西鎮(zhèn)三處，令其建筑半歐式之房舍集合居住，一洗原有村落之舊觀。然后規(guī)劃市街、建設下水道，以備將來市街發(fā)展擴張之計劃。其規(guī)模宏大，用意至為周到?！ㄔ摬糠窒到榻B下水道的種類、位置及具體構造，從略）…日人占據(jù)以后，因仍舊制，年有增設，而其增筑部分均系（雨污）分離式。（中國）接收以來，因市街之擴充，亦復增置若干處。”

南京國民政府時期，青島作為特別市由中央直轄。城區(qū)繼續(xù)擴張，其下水道建設亦仍因襲德國舊制。如1934年青島市政府秘書處編纂的《青島市政府三年來行政摘要》中稱：“本市下水道因住戶增多馬路加闊，必須新設污水管、雨水管及雨水明溝等以供使用。而各污水排瀉處原有設備亦與現(xiàn)在之設備不合，必須增加與改良。以維宣瀉效用。”⑩可見德國人帶來的雨水、污水分離的設計，仍獲繼承。

1938年，日軍再次占領青島，雖制定有“母市計劃”，但困于戰(zhàn)事，青島的市政建設并沒有太大的動作。1945年國民政府收回青島，內(nèi)戰(zhàn)隨至，市政建設也未有多少進展。

簡而言之，截至1949年，維系青島城市正常運轉，使其“不淹水”的主要功臣，仍是德式下水道（包括德國人直接主持修建部分與沿襲德國舊制修建部分）

這一點也得到了時人的認同。李連墀于1933-1934年就讀于青島海軍學校。1997年，他在臺灣接受“中研院”的口述史訪談，回憶青島往事，即將青島的“從來不淹水”，歸功于先天的地理優(yōu)勢（其實，沒有好的排水系統(tǒng)，高低錯落的山城也很容易淹水，比如重慶）與德國的市政建設：

“對于整個青島市，我有許多感慨。……不過我只說一件事，青島的山地，都是一大塊的石頭，這種先天上的優(yōu)勢，再加上設計良好，青島下水道建設得極其成功，愈下雨愈干凈，從來不淹水。下水道從東鎮(zhèn)到西鎮(zhèn)再排到海里，都是可以容許人在里面跑的寬度。那個時候德國的市政建設就有那么好的規(guī)劃，但是今天不管臺北市或高雄市，下水道均未建設完備，我們可將此地當做訓練市政人員的模范，檢討我們不能把市政建設弄好的原因?！?/p>

青島市市長沈鴻烈（1931-1937年在任）

由李連墀的這段回憶可知，“德國下水道讓青島不淹水”之說，由來已久，并非近些年才出現(xiàn)，更非刻意針對近年來頻出的城市內(nèi)澇新聞而捏造。惟近年來伴隨著頻出的城市內(nèi)澇新聞，這段往事被傳播得很廣，傳播過程中，被加入了一些不真實的情節(jié)。比如，有些文章稱：“德國人在老化零件周邊3米范圍內(nèi)用‘油布包’藏著備用零部件，今天仍能使用”，這是子虛烏有的事情；還有些文章認為，今天的青島不內(nèi)澇不淹水，主要是當年德國人造的下水道仍在起作用，這也是一種過分的想當然——今天青島城區(qū)的面積，遠遠大于1949年之前的青島城區(qū)面積；下水道系統(tǒng)肯定要擴建，且擴建管道長度必然遠大于舊的德式下水道。

目前，德國造舊下水道在青島排水系統(tǒng)中，已形同退場。

1949年之后，青島的下水道系統(tǒng)經(jīng)歷了很多波折。

據(jù)中國建筑學會的統(tǒng)計，1949-1958年，“（青島）下水道由200.2公里增加到273公里，為解放前的136%，其中一部分是配合新區(qū)的建設，另外大部分是改善勞動人民原有居住區(qū)的環(huán)境衛(wèi)生。”也就是說，此一時期，德式下水道系統(tǒng)（包括德國造和沿襲德國舊制所造），仍是維持青島城市正常運作的主要力量。

及至60年代中葉，受運動破壞，青島“有500多處下水道失修，糞尿外溢。農(nóng)民進城在市區(qū)積肥……”，“沿海52個雨、污水出口，被堵被壓的就有26個”，相當比例的舊下水道失去了應有的功能。1977-1978年，青島開展市容整治工作，“疏通堵塞的下水道480多處，疏通污水溝6.5萬米多”，下水道系統(tǒng)再次復活。此時，大多數(shù)中國城市仍沒有或只有少量下水道，雨、污分離式的下水道尤其鮮見，逢雨即澇現(xiàn)象很普遍（武漢是當時媒體常報道的典型，其城市下水道覆蓋率只有約3成）。

1985年，青島的下水道總長度增長至505公里；1992年增至671公里。2006年，青島的排水管道長度已達3994公里。德國（非指德式）舊下水道在整個青島排水系統(tǒng)中所占的比例，已形同退場——按青島市市政公用建設中心副主任黃緒達2016年的說法：

“德占時期共建造了80公里排水管道，但大部分管網(wǎng)因為超期服役和城市規(guī)劃等原因，已陸續(xù)被翻建整修，只有位于安徽路和大學路的約2.66公里雨水暗渠和污水管線仍在正常使用。目前，青島市內(nèi)三區(qū)排水管網(wǎng)總長約3000公里，德占時期修的管網(wǎng)占比不到千分之一，對整個青島排水系統(tǒng)影響已經(jīng)非常小了?！?/p>

上述統(tǒng)計，忽略了日本人和中華民國政府沿襲德制所造的下水道，沒有將它們是否仍在服役納入考察，也沒有說明翻建整修的部分，是否還沿襲德制。但不管怎樣，青島城區(qū)近三十年來的大擴張，新建排水（污）管道長度，早已在比例上碾壓德國所建的下水道，此事毋庸置疑。

綜上。略言之：“德國下水道讓青島不淹水”是一個曾經(jīng)的事實；今天的青島是否內(nèi)澇是否淹水，德國造下水道俱非關鍵因素，則是一個當下的事實。前些年，這段往事在中文互聯(lián)網(wǎng)上廣為傳播，情節(jié)上古今不分，將古事當作今事；近一兩年，針對這段往事出現(xiàn)了大量“辟謠”文章，也同樣古今不分，用今事否定古事。這使得原本簡單的事實變得撲朔迷離，實在是令人遺憾。（來源：騰訊評論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