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四章 內(nèi)斗血案(下)
城南“福源貨?!?,表面上是做皮貨生意的,實際是河西調(diào)查站設(shè)在張掖的備用聯(lián)絡(luò)點。掌柜的老劉是馬兆祥的同鄉(xiāng),跟了他十幾年,絕對可靠。
貨棧后院有個隱蔽的地窖,入口在柴房的地板下。馬兆祥帶著人躲進去,地窖不大,十幾個人擠在一起,空氣混濁。只有一盞煤油燈照明,光線昏暗,每個人的臉都在陰影中半隱半現(xiàn)。
“站長,咱們要躲到什么時候?”一個年輕的組員問,聲音帶著哭腔。他叫小李,是死去的譯電員小王的同鄉(xiāng),兩人一起進的調(diào)查站。
“等到該出去的時候?!瘪R兆祥坐在一個木箱上,閉著眼養(yǎng)神。實際上,他腦子在飛快運轉(zhuǎn)。
陳三泰拿到線索,一定會去抓人。但中共地下黨不是傻子,那條線索出現(xiàn)得太巧,太容易。像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餌。誰放的餌?中共?還是別的勢力?
如果是中共放的餌,那目標(biāo)是誰?陳三泰?還是整個河西調(diào)查站?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半個月前,他截獲過一份密電,是國防部二廳發(fā)給西北軍政長官公署的,內(nèi)容是“清理保密局在西北的冗余人員,集中資源”。當(dāng)時他沒在意,以為又是上面的派系傾軋?,F(xiàn)在想來,那可能不是傾軋,是清洗。
保密局和國防部二廳,雖然都屬情報系統(tǒng),但一直是競爭關(guān)系。戴笠在世時,軍統(tǒng)(保密局前身)壓二廳一頭。戴笠死后,二廳趁機擴張,尤其在西北,胡宗南更信任二廳的人。現(xiàn)在國軍敗退,資源緊張,二廳想借機清理保密局的人,獨攬情報大權(quán),完全有可能。
而陳三泰……陳三泰雖然是保密局的人,但聽說他和二廳那邊有勾連。他這次搶功,也許不只是為了去臺灣,更是向二廳遞投名狀。用保密局同僚的血,換自己的前程。
如果是這樣,那昨晚的火并,就不是偶然,是陰謀。陳三泰故意激化矛盾,制造事端,然后以“抗命”為名,清洗張掖組。既搶了功勞,又清理了異己,還向二廳表了忠心。
一箭三雕。
馬兆祥感到后背發(fā)涼。如果他的推測是對的,那陳三泰下一步,很可能不是去抓中共地下黨,而是……來抓他。以“擅離職守”“臨陣脫逃”的罪名,把他這個站長也清理掉。
“孫組長,”他睜開眼,“咱們還有多少人能聯(lián)系上?”
“除了咱們這些人,就剩安西組和二里子河組了?!睂O有德說,“但安西組在敦煌,二里子河組在額濟納旗,都太遠(yuǎn),遠(yuǎn)水救不了近火?!?/span>
“電臺呢?”
“帶了,在箱子里。但在地窖里信號不好,得出去發(fā)。”
“先等等?!瘪R兆祥說,“我寫幾封信,你派人送出去。要可靠的人,分批走,別引起注意?!?/span>
“送哪?”
“一封給酒泉的趙營長——如果他還活著的話。一封給玉門的周雨三。還有一封……”馬兆祥頓了頓,“給蘭州。用秘密渠道,直接給毛局長。”
“毛局長?”孫有德一驚,“站長,這……這合適嗎?”
“不合適也得試?!瘪R兆祥說,“陳三泰敢這么囂張,背后肯定有人。我要知道,是西北特區(qū)要動我,還是重慶那邊要動我。如果是西北特區(qū),毛局長也許還能說句話。如果是重慶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如果是蔣介石或毛人鳳要清洗保密局在西北的勢力,那他們就真的完了。
“我馬上去辦。”孫有德說。
“小心點。陳三泰肯定在找咱們?!?/span>
“明白?!?/span>
孫有德去安排人了。地窖里重新安靜下來,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在跳動,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土墻上,搖曳不定。
小李蹲在角落里,低聲啜泣。老陳、小趙、小王的死,對他的打擊太大了。他們都是年輕人,懷著一腔熱血加入調(diào)查站,以為能干一番事業(yè),最后卻死在自己人手里。
馬兆祥走過去,在小李身邊坐下。
“站長……”小李抬頭,臉上全是淚。
“想哭就哭吧?!瘪R兆祥說,“但哭完了,得挺住。咱們這行,就是這樣。今天喝酒的兄弟,明天可能就死了?;钪?,得繼續(xù)活?!?/span>
“可……可這到底為什么???”小李哽咽著,“打鬼子的時候,咱們都沒死在自己人手里。現(xiàn)在鬼子打跑了,自己人殺自己人……”
“因為沒敵人了,就得找敵人?!瘪R兆祥說,“沒外患,就有內(nèi)斗。自古如此?!?/span>
“那咱們算什么?算敵人嗎?”
馬兆祥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地窖里這些弟兄,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人。有的跟他十幾年了,從抗戰(zhàn)到現(xiàn)在。有的才來幾個月,還一腔熱血?,F(xiàn)在,他們成了棄子,成了派系斗爭的犧牲品。
“咱們什么也不算?!彼罱K說,“咱們就是棋子,用完了,就扔了。但現(xiàn)在,咱們不想被扔。所以得掙扎,得活下去。”
“怎么活?”
“等?!瘪R兆祥說,“等變天。天變了,棋子也許能變成人。”
小李似懂非懂。馬兆祥也沒再多說。有些事,年輕人不懂也好。懂了,就更痛苦。
地窖外傳來腳步聲。所有人都緊張起來,手摸向腰間的槍。腳步聲停在柴房門口,然后是三長兩短的敲門聲——暗號。
孫有德打開地窖門。是老劉,貨棧的掌柜。
“站長,有消息?!崩蟿⒛樕?,“陳三泰那邊出事了?!?/span>
“什么事?”
“‘德興隆’皮貨棧是陷阱?!崩蟿旱吐曇簦瓣惾巳プト?,進了地窖,地窖炸了。死了五個,傷了七八個。陳三泰……沒死,但炸斷了一條腿?!?/span>
地窖里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看著馬兆祥。
“中共干的?”孫有德問。
“不知道?!崩蟿u頭,“爆炸很劇烈,像是提前埋了炸藥。但奇怪的是,皮貨棧的掌柜和伙計,前一天晚上就跑了。陳三泰抓到的,是幾個什么都不知道的短工?!?/span>
馬兆祥明白了。果然是陷阱。而且這個陷阱,不一定是中共設(shè)的。掌柜和伙計提前跑了,說明有人報信。誰報的信?可能是中共,也可能是……設(shè)局的人。
“現(xiàn)在城里什么情況?”他問。
“亂了?!崩蟿⒄f,“陳三泰的人正在全城搜捕,說是抓中共破壞分子。但實際是到處抓人,凡是可疑的,都抓。已經(jīng)抓了幾十個了,有商人,有學(xué)生,有普通百姓??礃幼?,是想把事鬧大,好向上頭交代。”
“交代什么?交代他的無能?”
“恐怕不止?!崩蟿⒄f,“我聽說,陳三泰已經(jīng)給西北特區(qū)發(fā)電報了,說是張掖組勾結(jié)中共,設(shè)陷阱害他。要求全城通緝……站長您。”
地窖里炸開了鍋。
“他媽的!血口噴人!”
“明明是他先動手的!”
“站長,咱們不能躲了!得出去,跟他拼了!”
“安靜!”馬兆祥低吼。地窖里瞬間靜下來。他看著老劉:“電報什么時候發(fā)的?”
“一個小時前?,F(xiàn)在西北特區(qū)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收到了?!?/span>
馬兆祥心里一沉。陳三泰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。勾結(jié)中共,這是死罪。一旦坐實,不用審判,可以直接槍決。而且西北特區(qū)那邊,很可能借這個機會,把他這個“不聽話”的站長清理掉。
“站長,咱們怎么辦?”孫有德問,聲音在抖。
馬兆祥沒說話。他走到地窖角落,打開一個木箱。里面是他的備用裝備:兩支手槍,四個彈匣,一把匕首,還有一個小鐵盒。他打開鐵盒,里面是一些文件,最上面是一張照片——是他和妻子、女兒的合影,攝于民國三十五年,在重慶。那時女兒才五歲,扎著兩個小辮子,笑得像朵花。
他看著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合上鐵盒,放回懷里。
“老劉,”他說,“有辦法出城嗎?”
“出城?”老劉愣了一下,“現(xiàn)在四門都戒嚴(yán)了,陳三泰的人把著,查得很嚴(yán)?!?/span>
“秘密通道呢?我知道你們這些做走私的,都有路子?!?/span>
老劉猶豫了一下,點點頭:“有。城南的排水溝,通到城外的黑河。但……但那溝很窄,只能爬。而且現(xiàn)在秋天,水涼,搞不好會凍死?!?/span>
“能出去就行?!瘪R兆祥轉(zhuǎn)身,看著地窖里的弟兄們,“現(xiàn)在,我命令?!?/span>
所有人立正。
“孫有德,你帶五個人,從排水溝出城,去敦煌,找安西組。如果安西組還在,就留下。如果不在了……你們自己想辦法,活下去?!?/span>
“站長,那你呢?”
“我留下?!瘪R兆祥說,“陳三泰要的是我,我走了,你們走不了。我留下,吸引他們的注意力,你們才有機會?!?/span>
“不行!”孫有德急了,“站長,要死一起死!咱們不能扔下你!”
“這是命令!”馬兆祥厲聲說,“孫有德,你跟了我七年,該懂規(guī)矩。執(zhí)行命令!”
孫有德眼圈紅了,他咬著牙,敬了個禮:“是!”
“小李,”馬兆祥看向那個年輕的組員,“你也走。你還年輕,別死在這兒?!?/span>
“站長,我……”
“走?!瘪R兆祥拍拍他的肩,“活著,也許還能看見太平盛世。替我看看。”
小李哭了,哭得說不出話。
“其他人,愿意走的,跟孫組長走。不愿意走的,留下跟我?!瘪R兆祥環(huán)視眾人,“但留下,很可能就是死。想清楚?!?/span>
地窖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陸陸續(xù)續(xù)有人站出來,站到孫有德那邊。最后,只剩下三個人,愿意留下陪馬兆祥。都是跟他多年的老兄弟,年紀(jì)大了,無處可去,也不想走了。
“好?!瘪R兆祥點點頭,“孫組長,帶人走吧。記住,出了城,別回頭。一直往西走,能走多遠(yuǎn)走多遠(yuǎn)。”
“站長……”孫有德還想說什么。
“走吧?!瘪R兆祥揮手,“再不走,就來不及了?!?/span>
孫有德咬牙,帶著人鉆進地窖的另一條暗道——那是老劉早先挖的,通往城南的排水溝。暗道很窄,只能一個一個爬。很快,人都消失了。
地窖里只剩下馬兆祥和三個老兄弟,還有老劉。
“老劉,你也走吧?!瘪R兆祥說。
“我不走?!崩蟿⒆拢c了一支旱煙,“這貨棧是我的,我走了,它怎么辦?再說了,我都五十多了,跑不動了。死在這兒,也算落葉歸根?!?/span>
馬兆祥沒再勸。他走到地窖口,側(cè)耳聽了聽。外面很安靜,只有風(fēng)聲。但他知道,這安靜是假的。陳三泰的人,一定在滿城搜捕。也許很快,就會搜到這里。
“站長,咱們現(xiàn)在怎么辦?”一個老兄弟問。
“等?!瘪R兆祥說,“等他們來?!?/span>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馬兆祥從腰間拔出那支勃朗寧手槍,檢查子彈,上膛,“然后咱們告訴他們,馬兆祥不是那么好抓的。想抓我,得用命來換?!?/span>
他把槍插回槍套,走到煤油燈旁,看著那跳動的火苗?;鸸庠谒樕咸鴦?,那道疤在光影中像一條活的蜈蚣,猙獰,但也悲涼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年輕時報考黃埔,想救國救民。想起抗戰(zhàn)時在敵后搞情報,幾次差點死掉。想起調(diào)到西北,想在這片土地上一展抱負(fù)。可最后呢?最后成了派系斗爭的犧牲品,成了即將被拋棄的棋子。
真是諷刺。
“站長,”老劉突然說,“您說,咱們這算什么呢?打了一輩子仗,搞了一輩子情報,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。值嗎?”
“值不值,得看為誰?!瘪R兆祥說,“如果為國家,為民族,值。如果為那些爭權(quán)奪利的大人物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“那咱們是為誰?”另一個老兄弟問。
馬兆祥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說:“咱們?yōu)榈苄?。為那些死了的弟兄,為那些還活著的弟兄。今天,咱們守在這兒,不是為黨國,不是為哪個長官,是為咱們自己,為咱們這口氣。讓人知道,咱們這些人,不是隨便就能踩死的螞蟻。咱們是狼,就算死,也得咬下敵人一塊肉。”
地窖里重新安靜下來。只有煤油燈的火苗,還在跳動,像不滅的魂。
外面,傳來了腳步聲。很多人的腳步聲,朝貨棧來了。
馬兆祥站起身,拔出雙槍。三個老兄弟也站起來,檢查武器。老劉掐滅旱煙,從柜臺下拿出一把砍刀。
“來了。”馬兆祥說。
腳步聲停在貨棧門口。然后是粗暴的砸門聲。
“開門!搜查!”
馬兆祥笑了笑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地窖,看了一眼這些陪他走到最后的兄弟。然后,他走到門后,深吸一口氣。
“兄弟們,”他說,“最后一仗。打出咱們的威風(fēng)?!?/span>
“是!”
門,被撞開了。(未完待續(xù)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