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：油礦爆破令（下）

礦警隊駐地，氣氛壓抑得像要下雨。

趙啟明把六十八個在崗的礦警集合在操場上。隊伍站得歪歪扭扭，有人抽煙，有人咳嗽，有人低著頭，不敢看趙啟明的眼睛。這些礦警，年紀(jì)大的有四十多，年輕的才十八九，都是本地人，或者來了很多年的“老油礦”。他們的家，要么在礦區(qū)，要么在附近的村鎮(zhèn)。他們的親人，要么是礦工，要么靠礦吃飯。“弟兄們，”趙啟明站在隊伍前，聲音干澀，“情況大家都知道了。共產(chǎn)黨要打過來了，上面有命令……要炸油礦?！?/span>

隊伍里一陣騷動。有人罵，有人嘆氣，有人直接問：“隊長，真要炸??？那咱們以后吃啥？”

“是啊隊長，我爹還在井上呢！”

“炸了油礦，共產(chǎn)黨來了，咱們不更得死？”

趙啟明抬手，示意安靜：“命令就是命令。咱們是礦警隊，是軍人，得服從?！?/span>

“軍人？”一個老礦警站出來，是隊里的槍械教官老張，五十歲了，在油礦干了二十年，“趙隊長，咱們算哪門子軍人？咱們是看礦的，是保護(hù)油礦的，不是炸油礦的！”

“對！不能炸！”

“炸了油礦，咱們對得起死在這里的弟兄嗎？”

隊伍徹底亂了。有人喊，有人罵，有人蹲在地上哭。趙啟明看著這場面，心里像刀割。他知道，這支隊伍，已經(jīng)指揮不動了。

“都在干什么！”一個聲音從后面?zhèn)鱽怼?/span>

周雨三帶著四個手下走過來。那四個都是保密局的人，穿著黑衣服，腰里別著槍，眼神冷得像冰。他們一出現(xiàn)，操場上頓時安靜了。

“周組長?！壁w啟明敬禮。

周雨三沒還禮，他走到隊伍前，掃視著這些礦警。目光所及，所有人都低下頭。

“剛才的話，我都聽見了?！敝苡耆曇舨淮螅總€字都像釘子，“油礦是國家的，命令是上面的。你們是軍人，軍人的天職是服從。誰不服從，以戰(zhàn)時抗命論處，就地槍決?！?/span>

最后四個字，他說得很慢，很冷。隊伍里一片死寂，只有風(fēng)刮過操場旗桿的嗚嗚聲。

“現(xiàn)在，聽我命令。”周雨三說，“一排，去控制發(fā)電廠。二排，去控制煉油廠。三排，跟我去布置爆破。趙隊長，你帶幾個人，去技術(shù)資料室，把所有圖紙、資料，全部搬到指揮部。行動！”

沒人動。

周雨三的臉沉了下來：“沒聽見嗎？”

還是沒人動。礦警們低著頭，腳在地上蹭著，但就是不動。

“好，很好?！敝苡耆α?，笑得很冷。他從腰間拔出手槍，咔噠一聲，子彈上膛。他身后的四個手下也同時拔槍。

“我數(shù)三聲?！敝苡耆臉尶趯χ炜眨安粍诱?，以叛變論處。一……”

隊伍騷動起來。有人開始挪動腳步，但很慢，像拖著腳鐐。

“二……”

“等等！”老張突然站出來，擋在隊伍前，“周組長，你不能這樣！這些弟兄，都是油礦養(yǎng)大的！你讓他們炸油礦，等于讓他們炸自己的家！”

“家？”周雨三的槍口轉(zhuǎn)向老張，“現(xiàn)在國都沒了，還談什么家？老張，你是老兵，該懂這個道理。讓開?！?/span>

“我不讓！”老張挺起胸膛，“你要開槍，就朝我開！但想炸油礦，除非把我們?nèi)蛩?！?/span>

“對！把我們?nèi)蛩?！?/p>

“不讓炸！”

礦警們突然爆發(fā)出吼聲。他們聚攏到老張身后，幾十雙眼睛瞪著周雨三。雖然手里沒槍——槍都在槍庫里鎖著，但那股氣勢，讓周雨三心里一凜。

他知道，硬來不行了。這些人真敢拼命。而且槍聲一響，整個礦區(qū)都會亂。到時候，別說爆破，他們這幾個人能不能活著出去都成問題。

他慢慢放下槍。

“趙隊長，”他說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這就是你帶的兵？”

趙啟明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，說不出話。

“好，你們不干，我的人干?！敝苡耆掌饦?，“但我要提醒你們：炸油礦的命令，是毛局長親自下的。違抗命令，是什么下場，你們清楚。共產(chǎn)黨來了，你們這些人，手上沾過血，想過能活嗎？只有執(zhí)行命令，才能將功折罪，才能有條活路。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：“現(xiàn)在，愿意跟我干的，站出來。不愿意的，可以走。但走了，就別再回來。等共產(chǎn)黨來了，也別指望有人保你們。”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就走。四個手下跟著。

操場上，礦警們面面相覷。有人動搖，有人猶豫。終于，有幾個人慢慢走出來，跟了上去。一個，兩個，五個，十個……最后，有二十多個人站到了周雨三那邊。

剩下的四十多人，還站在原地。老張看著那些人，眼睛紅了：“你們……你們真要炸油礦？”

那些人不說話，低著頭，不敢看老張的眼睛。

趙啟明站在中間，看看這邊，看看那邊，突然蹲下身，雙手抱頭，哭了起來。

周雨三沒回頭。他知道，礦警隊分裂了。但沒關(guān)系，有這二十多人，夠了。再加上他自己的手下，三十個人，能做事了。

“去槍庫，領(lǐng)槍?！彼?，“然后，按計劃行動?！?/span>

中午，油礦的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
周雨三帶著三十個人，背著炸藥，走向老君廟油田的核心區(qū)——一號井到五號井的區(qū)域。這五口井是玉門油礦的“功勛井”，產(chǎn)量最高，也最重要。炸了它們，油礦就癱瘓了一半。

路上，他們遇到了第一道障礙。

是工人。三百多個工人，在王鐵山的帶領(lǐng)下，手挽手，組成人墻，擋在通往油井的路上。他們沒武器，只有鐵鍬、撬棍、扳手，但眼神堅定，像一堵肉墻。

“周組長，此路不通。”王鐵山站在最前面，還是那身油污的工裝，但腰板挺得筆直。

“王鐵山，你要造反？”周雨三示意手下停下。三十個人，面對三百人，雖然手里有槍，但真沖突起來，占不到便宜。

“我不造反，我要護(hù)礦?！蓖蹊F山說，“這油礦，是我們工人一滴汗一滴血建起來的。誰要?dú)?，我們就跟誰拼命?！?/span>

“拼命？”周雨三冷笑，“你們拿什么拼？血肉之軀，擋得住子彈嗎？”

“擋不住，但能讓你良心不安?！蓖蹊F山盯著他，“周雨三，你也是中國人。炸了油礦，你就是民族的罪人。子孫后代會罵你，歷史會審判你。”

“少跟我講大道理。”周雨三拔出手槍，“我數(shù)三聲，讓開。不然，我就開槍了?！?/span>

工人隊伍騷動了一下，但沒人后退。反而挽得更緊了。

“一！”

工人們沉默。

“二！”

王鐵山突然往前走了兩步，敞開胸膛：“周雨三，你要開槍，就先打死我。但我告訴你，你打死我，工人們也不會讓開。而且，槍聲一響，整個礦區(qū)都會知道。你覺得，你還能炸成油礦嗎？”

周雨三的手在抖。他不是沒殺過人，但對著這么多手無寸鐵的工人開槍……他下不去手。而且王鐵山說得對，槍聲一響，計劃就全暴露了。蘇聯(lián)人、技術(shù)人員，還有那些沒跟他走的礦警，都會沖過來。到時候，他們就真的成了孤軍，被圍死在這片戈壁上。

“周組長，別沖動?！币粋€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
是林國棟。他帶著幾個技術(shù)人員匆匆趕來，擋在工人和周雨三之間。

“林總工，你也要攔我？”周雨三咬牙。

“我不是攔你，是救你?！绷謬鴹澱f，“你看看這些人。他們不是敵人，是工人，是同胞。你對他們開槍，就算炸了油礦，你這一輩子，能安心嗎？”

“我是軍人，服從命令是我的天職?！?/span>

“天職？”林國棟搖頭，“周組長，我比你大二十歲，多活了二十年，多明白一個道理：這世上，有些事，比天職更重要。比如良心，比如對這片土地的責(zé)任。油礦是中國的，不是哪個黨的私產(chǎn)。你今天炸了它，就是毀了中國的工業(yè)根基。這個罪，你擔(dān)不起?！?/span>

周雨三沉默了。他看著眼前這些人——工人、技術(shù)人員，還有遠(yuǎn)處那些圍觀的礦警。他們都在看著他，眼神里有憤怒，有恐懼，也有……一絲期待，期待他能回頭。

“周組長，”趙啟明也跑來了，氣喘吁吁，“剛接到消息……酒泉……酒泉起義了！”

“什么？”周雨三猛地轉(zhuǎn)頭。

“湯祖壇參謀長，帶著河西警備司令部，起義了！通電全國，接受共產(chǎn)黨領(lǐng)導(dǎo)！”趙啟明臉上說不清是喜是悲，“現(xiàn)在酒泉已經(jīng)是共產(chǎn)黨的了。解放軍……解放軍明天就能到玉門！”

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，在人群中炸開。工人們歡呼起來，技術(shù)人員也露出笑容。連那些跟著周雨三的礦警，也開始動搖了。

周雨三感到一陣眩暈。酒泉起義了。河西最大的軍事?lián)c(diǎn)，倒戈了。那玉門呢？玉門還守什么？炸什么？

“周組長，”林國棟看著他，聲音很輕，“大勢已去，回頭吧。放下槍，放下炸藥，我保你平安。共產(chǎn)黨那邊，我去說。你是技術(shù)人員出身，不是戰(zhàn)犯，只要放下武器，會有出路的。”

“放下武器……”周雨三喃喃重復(fù)。他看看手里的槍，看看身后那些手下，再看看遠(yuǎn)處高聳的井架。那些井架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，像一座座紀(jì)念碑，紀(jì)念著這片土地上的血汗和犧牲。

他突然想起許宗邵。那個瘸腿的老特務(wù)，在油礦待了三年，最后為了保護(hù)油礦，差點(diǎn)死在土匪手里。許宗邵會怎么選？會炸了油礦嗎？

不，他不會。周雨三突然明白了。許宗邵表面上冷酷，但他愛這個礦。否則不會拼命去打土匪，不會想方設(shè)法穩(wěn)住工人，不會在那些骯臟的交易里周旋，只為讓油礦能繼續(xù)運(yùn)轉(zhuǎn)。

許宗邵要是在，絕不會炸油礦。

“組長……”一個手下湊過來，聲音發(fā)顫，“咱們……咱們怎么辦？”

周雨三看看他，又看看其他人。那些手下，也都看著他，眼神里有恐懼，有茫然，也有求生的渴望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做出了決定。

“把槍放下?！彼f。

“組長？”

“把槍放下，炸藥也放下。”周雨三把自己的手槍扔在地上，咔噠一聲，在寂靜中格外刺耳，“咱們……不炸了?！?/span>

手下們面面相覷，然后，一個接一個，放下了槍，放下了炸藥。

工人們爆發(fā)出歡呼。王鐵山?jīng)_上來，緊緊握住周雨三的手：“周組長，謝謝你！謝謝你！”

周雨三沒說話。他看著那些歡呼的工人，看著如釋重負(fù)的技術(shù)人員，看著遠(yuǎn)處那些井架。他突然覺得，心里一塊大石頭，落了地。

也許，這就是對的。油礦保住了，中國的工業(yè)血脈保住了。至于他自己……會是什么下場，他不知道。但他不后悔。

“周組長，”林國棟走過來，“去我辦公室吧。咱們得商量一下，怎么迎接解放軍?！?/span>

周雨三點(diǎn)頭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井架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跟著林國棟離開。

背后，工人們開始收拾那些槍和炸藥。王鐵山指揮著，把東西都搬到倉庫里鎖起來。礦區(qū)里，氣氛從緊張變成了忙碌，人們奔走相告：油礦保住了！酒泉起義了！解放軍要來了！

但在所有人都沒注意的角落，兩個穿著工裝的人悄悄離開了人群。他們是蘇聯(lián)“專家”，此刻臉色陰沉，快步走向礦區(qū)的西邊。那里停著一輛吉普車，車上還有一個人——是另一個蘇聯(lián)特工，正在擺弄電臺。

“情況有變?！币粋€蘇聯(lián)人對同伴說，“周雨三放棄爆破了。油礦會完整地交給共產(chǎn)黨?！?/span>

“該死?！睌[弄電臺的人咒罵一聲，“莫斯科的命令是：如果油礦不能控制，就毀掉。不能讓它完整地落到中共手里?！?/span>

“現(xiàn)在怎么毀？工人都控制住礦區(qū)了，咱們?nèi)齻€人，能做什么？”

擺弄電臺的人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說：“還有最后一個辦法。去發(fā)電廠。那里有鍋爐，有燃料。如果引發(fā)爆炸，能波及整個礦區(qū)?！?/span>

“太冒險了。而且……咱們可能跑不掉。”

“為了祖國，犧牲是光榮的?！睌[弄電臺的人站起來，眼神冷酷，“行動?！?/span>

三人上了吉普車，朝發(fā)電廠方向疾馳而去。

而在另一邊，周雨三跟著林國棟走進(jìn)辦公樓時，突然心里一緊。他想起一件事：發(fā)電廠。發(fā)電廠是油礦的動力心臟，那里有大型鍋爐，有儲油罐。如果那里出問題……

“林總工，”他停住腳步，“發(fā)電廠那邊，誰在守？”

“發(fā)電廠？”林國棟愣了一下，“我讓兩個技術(shù)員在那邊盯著，保證供電。怎么了？”

“蘇聯(lián)人，”周雨三臉色變了，“蘇聯(lián)人可能去發(fā)電廠了！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快！去發(fā)電廠！”周雨三轉(zhuǎn)身就跑。林國棟愣了一下，也跟著跑出去。

兩人沖出辦公樓，朝發(fā)電廠方向狂奔。背后，工人們看見他們跑，雖然不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，但也跟了上來。

發(fā)電廠就在礦區(qū)西側(cè)，巨大的煙囪冒著黑煙。周雨三沖進(jìn)廠區(qū)時，看見那輛吉普車停在鍋爐房外。他心道不好，直接沖了進(jìn)去。

鍋爐房里，三個蘇聯(lián)人正在往鍋爐的燃料口倒汽油。聽見腳步聲，他們回頭，看見周雨三，立刻拔槍。

“住手！”周雨三大吼。

槍響了。周雨三感到肩膀一熱，中彈了。他踉蹌一步，但沒停，繼續(xù)往前沖。身后，工人們也沖了進(jìn)來，看見蘇聯(lián)人，立刻紅了眼，撲了上去。

一場混戰(zhàn)。蘇聯(lián)人雖然訓(xùn)練有素，但寡不敵眾，很快被制服。汽油桶被打翻，但沒點(diǎn)燃。鍋爐保住了。

周雨三捂著肩膀，血從指縫里滲出來。林國棟沖過來扶住他：“周組長！你怎么樣？”

“沒事……”周雨三喘著氣，看著被工人們按在地上的蘇聯(lián)人，“他們……想炸發(fā)電廠……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國棟臉色鐵青，“快，送周組長去醫(yī)務(wù)室！”

工人們抬著周雨三往外走。經(jīng)過鍋爐時，周雨三看了一眼那巨大的鋼鐵怪物。它還在運(yùn)轉(zhuǎn)，發(fā)出低沉的轟鳴，為整個礦區(qū)提供著動力。

油礦，保住了。

他閉上眼睛，感到一陣虛脫。血還在流，但他不覺得疼，只覺得……輕松。

傍晚，夕陽把祁連山染成一片血紅。

周雨三躺在醫(yī)務(wù)室的床上，肩膀的傷口已經(jīng)包扎好。子彈貫穿，沒傷到骨頭，但失血不少，他臉色蒼白。

門開了，王鐵山和林國棟走進(jìn)來。兩人表情嚴(yán)肅。

“周組長，”王鐵山先開口，“剛才，我們審了那三個蘇聯(lián)人。他們交代，是莫斯科直接下的命令，要?dú)У粲偷V，不能讓它完整地交給中共?！?/span>

“果然……”周雨三苦笑。

“還有一件事，”林國棟說，“我們檢查了發(fā)電廠。他們在鍋爐的控制系統(tǒng)上做了手腳，如果不是及時發(fā)現(xiàn)，鍋爐會超壓爆炸。到時候，整個發(fā)電廠，甚至半個礦區(qū)，都會炸上天?！?/span>

周雨三閉上眼睛。好險。就差一點(diǎn)。

“周組長，”王鐵山看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，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周雨三睜開眼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今天白天，你要炸油礦。晚上，你救油礦。你到底站在哪邊？”

周雨三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說：“我站在中國這邊?！?/span>

王鐵山和林國棟對視一眼，都沒說話。

“我是保密局的特務(wù)，這沒錯。”周雨三繼續(xù)說，“我接到命令炸油礦，也沒錯。但當(dāng)我真的要動手時，我發(fā)現(xiàn)……我下不去手。這油礦，是咱們中國人自己建起來的，是抗戰(zhàn)的功臣，是工業(yè)的希望。炸了它，我就是罪人?！?/span>

他頓了頓：“至于蘇聯(lián)人……他們不是朋友。他們只是想把中國當(dāng)棋子。油礦如果落到他們手里，或者被他們毀了，都是中國的損失。所以，我得阻止他們。”

“就這些？”王鐵山問。

“就這些。”周雨三說，“王師傅，林總工，我知道，在你們眼里，我是特務(wù)，是敵人。你們要抓我，要審我，我都認(rèn)。但請你們……保護(hù)好油礦。它是咱們中國的，別讓任何人毀了它?！?/span>

王鐵山看著他，很久，突然笑了：“周組長，你想多了。沒人要抓你?！?/span>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和林總工商量過了?！蓖蹊F山說，“你雖然奉命要炸油礦，但最后沒炸，還救了油礦。這是功勞。而且你是技術(shù)人員出身，懂電臺，懂通訊，是人才。新政府需要人才。只要你愿意，可以留下來，繼續(xù)為油礦工作。”

周雨三愣住了。他沒想到，會是這個結(jié)果。

“可是……我是特務(wù)，是國民黨……”

“那是過去?！绷謬鴹澱f，“新政府有政策：起義、投誠、立功者，既往不咎。你今天救了油礦，就是立功。只要你愿意為人民服務(wù)，過去的事，可以一筆勾銷?！?/span>

周雨三看著他們，眼睛紅了。他沒想到，絕路之后，竟是生路。

“我……我愿意。”他聲音哽咽。

“好！”王鐵山握住他的手，“那就好好養(yǎng)傷。等解放軍來了，咱們一起，把油礦完整地交出去。然后，建設(shè)新玉門！”

周雨三重重點(diǎn)頭。

窗外，夕陽西下，祁連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。油礦的燈亮了，一盞，兩盞，十盞，百盞……像一片星海，落在這片戈壁上。

井架還在，儲油罐還在，輸油管道還在，煉油廠還在。這頭鋼鐵巨獸，熬過了戰(zhàn)爭，熬過了破壞，熬過了背叛和陰謀，終于，要迎來新生。

明天，解放軍就要來了。油礦將完整地交給新政府，交給新中國。

而周雨三，這個曾經(jīng)的國民黨特務(wù)，也將開始新的生命。

他望著窗外的燈火，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。他知道，這條路，他選對了。

油礦的爆破令，最終沒有執(zhí)行。而一個新的時代，即將開始。（未完待續(xù)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