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起義前夜(下)
深夜十一點,酒泉城戒嚴(yán)了。
街道上,士兵們拉起鐵絲網(wǎng),架起機(jī)槍。崗哨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,像一個個渾濁的黃色暈圈。偶爾有車輛經(jīng)過,濺起水花,很快又被雨聲淹沒。
諜報隊駐地,一棟三層小樓,此刻燈火通明。
趙大勇帶著二十個全副武裝的士兵,沖進(jìn)樓里。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,槍栓拉動聲,呵斥聲。有人反抗,槍響了,幾聲慘叫,然后安靜下來。
十分鐘后,樓被控制住了。
趙大勇走進(jìn)隊長辦公室。里面一片狼藉——文件柜開著,紙張散落一地。桌上,電臺還亮著指示燈,但密碼本不見了。墻角,有一個鐵皮桶,里面是燒過的灰燼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他問手下。
“報告副隊長,電臺一部,文件若干。密碼本……沒找到?!?/span>
“繼續(xù)搜?!?/span>
士兵們繼續(xù)搜查。趙大勇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。雨還在下,遠(yuǎn)處的祁連山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,像一頭蹲伏的巨獸。
“副隊長!”一個士兵跑進(jìn)來,“找到一份電報稿!”
趙大勇接過。是一份完整電報的草稿,字跡潦草,但能看清內(nèi)容。發(fā)報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,發(fā)報人是“河西諜報隊”,收報人是“重慶保密局”,內(nèi)容是:
“……已查明湯祖壇、周繼元、劉振武、王敬之、趙大勇五人通共……擬今夜行動……請求批準(zhǔn)……”
后面還有一行小字,像是備注:“如未獲批準(zhǔn),將按原計劃執(zhí)行?!?/span>
原計劃?什么原計劃?
趙大勇的心往下沉。他想起隊長臨走前,看他的那一眼——冷漠,又帶著一絲憐憫。當(dāng)時他不明白,現(xiàn)在懂了。隊長早就計劃好了,不管重慶批不批準(zhǔn),都要把他們“解決”掉。只是,隊長沒想到,他先下手為強。
“報告!”又一個士兵跑進(jìn)來,“地下室有發(fā)現(xiàn)!”
趙大勇跟著他下樓。地下室很暗,只有手電筒的光在晃動。角落里,堆著幾個木箱。士兵撬開一個,里面是整整齊齊的炸藥包,雷管已經(jīng)接好。
“這是……”趙大勇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副隊長,還有這個?!笔勘f過一個筆記本。
趙大勇就著手電光翻開。是隊長的日記,最后一頁寫著:
“九月十五日,雨。重慶密電‘肅清內(nèi)部’,毛局長親令。湯等五人已確認(rèn)為通共分子,擬今夜行動。若事成,即率部退往青海,與馬長官殘部會合。若事敗……已備炸藥,炸毀司令部,與湯等同歸于盡。為黨國盡忠,死而無憾?!?/span>
死而無憾。這四個字,像針一樣扎進(jìn)眼睛里。
趙大勇合上日記本。手電光下,他的臉蒼白如紙。隊長不僅想殺他們,還準(zhǔn)備炸毀司令部,拉著所有人陪葬。如果不是湯祖壇先決定起義,如果不是他帶人控制住這里,現(xiàn)在……這里已經(jīng)是一片廢墟了。
“把所有炸藥搬出去!”他命令,“小心!雷管已經(jīng)裝了!”
士兵們小心翼翼地搬運炸藥箱。趙大勇走出地下室,回到一樓。雨還在下,嘩嘩的,像是要把這座城市的血都沖干凈。
“副隊長,”一個軍官走過來,是諜報隊的書記官老孫,平時負(fù)責(zé)檔案,“還有一件事……不知道該不該說?!?/span>
“說?!?/span>
“隊長臨走前,還發(fā)了一封電報,不是發(fā)給重慶的。”
“發(fā)給誰?”
“新疆……迪化?!?/span>
迪化?新疆警備總司令陶峙岳的駐地?
趙大勇心頭一緊:“內(nèi)容呢?”
“沒看到全文,但譯電的時候我在場。好像是……通知陶總司令,酒泉有變,建議新疆部隊……做好防范?!?/span>
防范?防范誰?解放軍,還是……起義的他們?
趙大勇感到一陣眩暈。隊長不僅向重慶舉報,還通知了新疆。這意味著,即使他們起義成功了,新疆那邊也可能……不會響應(yīng)。甚至,可能把他們當(dāng)成叛徒,派兵來打。
西北的起義,本應(yīng)是一盤棋。酒泉、武威、張掖、蘭州、西寧、迪化……一呼百應(yīng),整個西北都倒戈,這樣才能形成大勢,逼蔣介石徹底放棄西北。但如果只是酒泉一個點起義,新疆、青海都不動,那酒泉就成了孤島,隨時可能被從西面來的國軍和從東面來的解放軍夾擊。
他必須立刻告訴湯祖壇。
“老孫,”他抓住書記官的手臂,“你跟我一起去司令部。把你看到的,聽到的,都告訴參謀長?!?/span>
“是……”
兩人冒著雨,坐上吉普車,朝警備司令部疾馳而去。街上戒嚴(yán)的士兵看見車牌,放行了。雨打在車窗上,水流如注,外面的世界扭曲變形。
趙大勇看著窗外的酒泉城。這座他待了三年的城市,今夜,就要變天了。起義,還是死守?生存,還是毀滅?明天太陽升起時,這座城,還會是國民黨的嗎?還是……共產(chǎn)黨的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這條路,一旦踏上,就不能回頭了。
凌晨一點,河西警備司令部。
會議室里,煙霧繚繞。湯祖壇、周繼元、劉振武、王敬之四人都在,還有各主力團(tuán)的團(tuán)長、參謀長。所有人都坐著,沒人說話,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。
門開了,趙大勇帶著老孫進(jìn)來。
“參謀長,”趙大勇把日記本和電報草稿放在桌上,“都在這里了?!?/span>
湯祖壇翻開看了幾眼,臉色越來越沉。看完,他把東西遞給周繼元。周繼元看了,手在抖。劉振武看了,臉白了。王敬之看了,一拳砸在桌上:“他媽的!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路上逼??!”
會議室里騷動起來。團(tuán)長們傳閱著日記和電稿,一個個臉色大變。
“肅靜!”湯祖壇敲敲桌子。
會議室安靜下來,但空氣里的緊張,幾乎能點燃。
“情況大家都清楚了。”湯祖壇站起來,“有人不想我們活。要么死在共產(chǎn)黨槍下,要么死在自己人手里。我們選了第三條路——起義?!?/span>
他環(huán)視眾人:“現(xiàn)在,還有最后一次機(jī)會。不想起義的,現(xiàn)在可以走。我不攔,也不追究?!?/span>
沒人動。但很多人的眼神在閃爍。
“參謀長,”一八三師五五四團(tuán)團(tuán)長,一個姓馬的甘肅漢子站起來,“起義……共產(chǎn)黨真能放過我們?我手上,可是沾過紅軍的血的?!?/span>
“馬團(tuán)長,你殺過老百姓嗎?”湯祖壇問。
“沒有!我馬某人不干那種事!”
“那你就還有機(jī)會?!睖鎵f,“共產(chǎn)黨的政策是:首惡必辦,脅從不問,立功受獎。只要手上沒有血債,起義了,就能保住命?!?/span>
“可……可這心里沒底啊?!绷硪粋€團(tuán)長說,“起義了,部隊怎么辦?遣散?還是被共產(chǎn)黨收編?弟兄們跟了咱們這么多年,總得給他們條活路吧?”
“活路,不是等來的,是爭來的?!睖鎵f,“我已經(jīng)聯(lián)系了解放軍代表。他們承諾:起義部隊,接受整編,愿意留下的,按解放軍的待遇;不愿意的,發(fā)路費回家。軍官,按原職留用,表現(xiàn)好的,還能升職?!?/span>
“這能信嗎?”
“不信又能怎樣?”湯祖壇反問,“等著被清洗?等著被炸死?還是等著解放軍打進(jìn)城,咱們都成戰(zhàn)俘?”
沒人說話了。
“我來說兩句吧?!币恢背聊闹芾^元站起來,“我今年五十二了,干這行三十年。打過鬼子,也打過自己人。現(xiàn)在,仗打到這份上,誰都看明白了:蔣家王朝完了。咱們繼續(xù)跟著它,就是陪葬。起義,是唯一活路?!?/span>
他頓了頓:“我知道,有人心里還存著幻想,覺得國軍還能翻盤。我告訴你們:翻不了。解放軍已經(jīng)打過長江,南京都丟了。重慶保不住,臺灣……太遠(yuǎn)了。西北,就剩咱們這點人了,守?守得住嗎?”
“可咱們是軍人,軍人得講忠義??!”一個年輕的副團(tuán)長說。
“忠義?”周繼元冷笑,“忠于誰?蔣家?他們給了你什么?克扣糧餉,派系傾軋,拿咱們當(dāng)炮灰!義?對誰義?對酒泉的百姓義嗎?繼續(xù)打下去,這城得死多少人?”
年輕副團(tuán)長不說話了。
“我周某人,今天把話撂這兒?!敝芾^元掃視全場,“起義,我第一個簽字。誰要反對,先從我尸體上跨過去?!?/span>
會議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墻上的鐘,滴答,滴答。
良久,馬團(tuán)長站起來:“我……我跟著參謀長。”
“我也跟著?!?/span>
“還有我。”
一個接一個,團(tuán)長們陸續(xù)表態(tài)。最后,所有人都站起來了。
湯祖壇看著這些追隨了他多年的弟兄,眼圈紅了。他深吸一口氣:“好!既然大家決定了,那咱們……就干!”
他走到地圖前:“現(xiàn)在,我命令!”
所有人立正。
“第一,各部立即控制駐地,清理頑固分子。凡有異動者,就地正法!”
“第二,明日上午八點,全城戒嚴(yán)。街道設(shè)卡,搜查可疑人員!”
“第三,通知解放軍代表,明日下午三點,在司令部舉行起義簽字儀式!”
“第四,”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啞,“給弟兄們……發(fā)個話。告訴他們:酒泉不打了。咱們……回家了?!?/span>
“是!”所有人的吼聲,震得會議室嗡嗡作響。
會議散了。團(tuán)長們匆匆離開,去布置任務(wù)。會議室里,只剩下湯祖壇、周繼元、劉振武、王敬之、趙大勇五人。
“老湯,”周繼元拍拍他的肩,“這一步,咱們走對了。”
“但愿吧?!睖鎵嘈?,“只是……這心里,還是沒底?!?/span>
“沒底也得走?!蓖蹙粗f,“總比等死強?!?/span>
劉振武看著窗外:“天快亮了。”
是啊,天快亮了。窗外,雨小了些,東方天際,泛起一絲魚肚白。漫長的一夜,就要過去了。
“趙副隊長,”湯祖壇看向趙大勇,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趙大勇沉默了很久。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,映出復(fù)雜的表情。良久,他從懷里掏出一枚徽章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紅星徽章。中共地下黨的徽章。
“我是三年前打入軍統(tǒng)的。”趙大勇低聲說,“延安的命令,配合西北野戰(zhàn)軍,策動河西起義?!?/span>
湯祖壇看著他,很久沒說話。最后,他伸出手:“謝謝你,同志?!?/span>
“不,”趙大勇握住他的手,“該謝謝你們,選擇了人民?!?/span>
窗外,天亮了。雨停了,東方天際,朝霞如血。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而這一天,將是酒泉城的轉(zhuǎn)折點——從國民黨統(tǒng)治,到共產(chǎn)黨解放。
起義前夜,過去了。但真正的考驗,才剛剛開始。(未完待續(xù)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