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：斷餉風(fēng)波（上）

民國三十八年二月，酒泉的冬天冷得像要把時間凍住。

狄孟輝站在“酒泉組”駐地的院子里，看著屋檐下那一排冰凌。最長的有尺把長，在慘白的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，像一柄柄倒懸的劍。他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霜，掛在眉毛、睫毛上，讓他看起來像個白眉老人——雖然他今年才三十八歲。

“組長，柴房沒柴了?！眻髣?wù)員小吳從屋里出來，裹著件破舊的軍大衣，袖口露出發(fā)黑的棉絮，“最后一捆，昨晚燒完了。今天要是再弄不到柴，電臺的蓄電池就充不了電，晚上沒法發(fā)報。”

狄孟輝沒說話，只是繼續(xù)看著那些冰凌。他已經(jīng)看了半個小時，像是在數(shù)它們有多少根，又像是在等哪一根會先掉下來，摔個粉碎。

“組長？”小吳又叫了一聲。

“知道了?！钡颐陷x終于轉(zhuǎn)身，走進(jìn)屋里。

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。窗戶用木板釘死了，縫隙里塞著破布，但風(fēng)還是能找到路鉆進(jìn)來，吹得墻上那張蔣委員長的畫像嘩嘩作響。畫像已經(jīng)發(fā)黃，邊角卷起，委員長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，像是在憐憫，又像是在責(zé)備。

這是國防部二廳“酒泉組”的駐地，原先是雷神廟巷的一處民宅，去年五月租下的。三間正房，一間做辦公室，一間做電臺室，一間做宿舍。院子里有口水井，夏天時還算清澈，冬天就凍住了，得用開水澆才能化開冰取水。柴房在院角，原先是堆雜物的，現(xiàn)在空得能聽見回音。

狄孟輝走進(jìn)辦公室。桌上攤著幾份文件，最上面是一封電報，是三天前從南京國防部二廳發(fā)來的，只有八個字：“經(jīng)費(fèi)短缺，自行籌措?！?/span>

自行籌措。說得輕巧。酒泉組編制八人，每月經(jīng)費(fèi)預(yù)算是一千二百大洋，包括薪水、房租、伙食、交通、情報費(fèi)、特別活動費(fèi)。但從去年十月開始，經(jīng)費(fèi)就時斷時續(xù)。十一月發(fā)了六百，十二月發(fā)了三百，今年一月發(fā)了一百五，二月到現(xiàn)在，一個大子兒都沒見著。

組員們已經(jīng)三個月沒領(lǐng)全薪了。上個月，爆破手老陳的老婆從武威捎信來，說孩子病了，沒錢抓藥。老陳把配槍當(dāng)了，換了三塊大洋寄回去。譯電員小孫把過冬的棉襖賣了，換了一袋面粉。行動隊(duì)長趙大勇更絕，去城外打野兔子，被馬家軍的巡邏隊(duì)撞見，當(dāng)成土匪，差點(diǎn)給斃了，是狄孟輝拿著國防部的證件，去騎兵團(tuán)要人，才撿回一條命。

可人要回來了，槍沒了——被馬家軍扣了，說要“調(diào)查清楚”再還。調(diào)查了半個月，杳無音信。

“組長，蘭州那邊回電了?！毙歉M(jìn)來說，聲音很低，“說他們也沒錢，讓咱們再等等?！?/span>

“等等，等到什么時候？”狄孟輝終于爆發(fā)了，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。搪瓷杯子在磚地上彈了幾下，滾到墻角，沒碎，但癟了一塊?！暗鹊轿覀兌拣I死？凍死？還是等到共產(chǎn)黨打過來，把我們一鍋端了？！”

小吳不敢說話，低頭站著。他才十九歲，去年剛從重慶的無線電學(xué)校畢業(yè)，懷著一腔熱血報名來西北，以為能干一番事業(yè)。現(xiàn)在，熱血涼了，只剩下透骨的寒。

狄孟輝喘著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。他知道不該對小吳發(fā)火，這孩子沒錯。錯的是這個世道，是這個爛到根子里的政權(quán)?？箲?zhàn)時那么難，經(jīng)費(fèi)也沒斷過?，F(xiàn)在倒好，日本人打跑了，自己人打起來了，反倒沒錢了。

沒錢，誰給你賣命？

他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彎腰撿起杯子，放回桌上。杯子癟了，還能用，就像這個組，散了架，還得撐著。

“小吳，去把大家都叫來，開會?！?/span>

五分鐘后，剩下的六個組員聚在辦公室里。八個人，現(xiàn)在只剩七個——上個月，偵察員小王不告而別，留了張字條：“組長，對不住，家里老母病重，我得回去。槍和證件放在抽屜里了?！?/span>

狄孟輝沒追。追回來又能怎樣？槍斃他？人家是回去盡孝，有什么錯？要錯，也是這個時代的錯。

“都坐吧?！钡颐陷x指了指屋里僅有的幾把椅子、板凳。組員們坐下，一個個縮著脖子，搓著手，呵著白氣。屋里沒生火，冷得像冰窖。

“情況大家都知道，我就不廢話了?！钡颐陷x開門見山，“經(jīng)費(fèi)斷了，上面讓咱們自行籌措。怎么籌措？大家說說想法。”

沒人說話。只有此起彼伏的嘆氣聲。

“要不……”趙大勇先開口，這個山東漢子性格直，嗓門大，“咱們?nèi)フ荫R步芳？他不是有錢嗎？咱們給他干活，他給錢?！?/span>

“給他干活？”譯電員小孫冷笑，“干什么活？幫他走私？幫他欺壓百姓？幫他打共產(chǎn)黨？趙隊(duì)長，咱們是國防部二廳的人，是中央的人，不是他馬家軍的狗！”

“中央？中央給咱們發(fā)餉了嗎？”趙大勇瞪眼，“小孫，你是讀書人，要臉。我不要臉，我要吃飯，要活命！我家里還有老婆孩子，都等著我寄錢回去！再不發(fā)餉，我老婆就得帶著孩子改嫁了！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好了！”狄孟輝拍桌子，兩人閉嘴。他揉了揉太陽穴，頭痛得像要裂開?！摆w大勇說的，不是沒道理。但咱們不能投靠馬步芳，這是底線。咱們是軍人，是特務(wù)，但首先是中國人。給地方軍閥當(dāng)狗，對不起身上這身皮?！?/span>

“那你說怎么辦？”趙大勇悶聲問。

狄孟輝沉默了很久。窗外傳來風(fēng)聲，嗚嗚的，像鬼哭。他想起三天前，他去酒泉站——保密局設(shè)在酒泉的分站，想找站長馬兆祥借點(diǎn)錢周轉(zhuǎn)。馬兆祥不在，副站長陳三泰接待的他。

“狄組長，不是我不幫你，是我們也沒錢。”陳三泰給他泡了杯茶，茶葉是陳年的，一股霉味，“你知道，我們河西調(diào)查站編制三十六人，每月經(jīng)費(fèi)五千大洋?？蓮娜ツ晔辉缕?，上面就只發(fā)一半。上個月，一半的一半。這個月，到現(xiàn)在一分沒見著。我們的人，也三個月沒發(fā)全餉了?！?/span>

“那你們怎么過的？”狄孟輝問。

陳三泰笑了笑，笑容很苦：“能怎么過？各顯神通唄。老馬（馬兆祥）把站里的吉普車賣了，換了二十袋面粉。我?guī)е耍ジ瓯跒┥洗螯S羊，肉自己吃，皮子賣了換錢。還有……接點(diǎn)私活。”

“私活？什么私活？”

“幫商隊(duì)押貨，幫地方士紳‘解決問題’，甚至……”陳三泰壓低聲音，“賣情報?！?/span>

狄孟輝當(dāng)時就愣了：“賣情報？賣給誰？”

“誰給錢，賣給誰。”陳三泰說得很坦然，“狄組長，你別這么看著我。咱們干這行的，情報就是商品。上面不給錢，咱們總得活。把一些不痛不癢的情報，賣給需要的人，換點(diǎn)柴米油鹽，不丟人。反正這些情報，報上去也是石沉大海，不如換點(diǎn)實(shí)在的?！?/span>

狄孟輝記得自己當(dāng)時是怎么回答的：“陳副站長，你這是叛國?！?/span>

“叛國？”陳三泰笑了，笑得很冷，“狄組長，國是誰的國？是蔣委員長的國，還是四大家族的國？是前線將士的國，還是后方官僚的國？他們貪贓枉法，中飽私囊，把國庫掏空了，讓咱們在前線賣命的人餓死凍死，這就不叫叛國？”

狄孟輝無言以對。他默默喝完那杯霉茶，起身告辭。陳三泰送他到門口，拍拍他的肩：“狄組長，聽我一句勸，這年頭，別太較真。先活下去，才能談別的?！?/span>

先活下去。

狄孟輝看著眼前這些組員，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，一雙雙或迷?；蚪^望的眼睛。他們都是他帶出來的兵，有的是軍校同學(xué)，有的是老部下，有的是新招的年輕人。他把他們帶到西北，帶到這苦寒之地，承諾給他們前途，給國家立功。

可現(xiàn)在，他連飯都給他們吃不上了。

“我有個想法?！钡颐陷x終于開口，聲音很澀，“咱們也接私活。”

組員們面面相覷。

“什么私活？”

“情報，咱們有?！钡颐陷x說，“馬家軍的動向，蘇聯(lián)在邊境的活動，中共地下黨的線索，玉門油礦的情況……這些情報，在有些人眼里，值錢?！?/span>

“賣給誰？”小孫問，聲音在抖。

“商隊(duì)。”狄孟輝說，“河西走廊南來北往的商隊(duì)，需要知道哪里安全，哪里危險，哪條路有土匪，哪個關(guān)卡要打點(diǎn)。土匪，他們需要知道官兵的巡邏路線，運(yùn)貨車隊(duì)的行程。甚至……外國探險隊(duì)，他們需要知道哪些地方能去，哪些地方不能去，哪些文物能碰，哪些不能碰。”

“這是賣國！”小孫猛地站起來，臉漲得通紅，“狄組長，咱們是國防部二廳的特工，不是情報販子！”

“那你說怎么辦？！”趙大勇也站起來，指著小孫的鼻子，“你清高，你不要錢！那你把棉襖贖回來啊！你把下個月的飯錢拿出來??！你他媽站著說話不腰疼！”

“夠了！”狄孟輝大吼。兩人僵住，互相瞪著，像兩頭紅了眼的牛。

“小孫，”狄孟輝看著這個年輕的譯電員，他是組里學(xué)歷最高的，北平大學(xué)數(shù)學(xué)系畢業(yè)，會破譯密碼，是個天才，“你說得對，這是賣國。但咱們不賣核心機(jī)密，不賣軍事情報，只賣一些邊角料。而且，賣來的錢，不是揣進(jìn)個人腰包，是給大家發(fā)餉，吃飯，活下去。等上面經(jīng)費(fèi)下來了，咱們就停。行嗎？”

小孫看著狄孟輝，眼圈紅了。他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么，但最終沒說出來，頹然坐下，捂住了臉。

“同意的，舉手?！钡颐陷x說。

沉默。然后，趙大勇舉起手。接著是老陳，爆破手，他需要錢給老婆孩子看病。接著是報務(wù)員小吳，他妹妹在老家等著錢交學(xué)費(fèi)。接著是另外兩個行動隊(duì)員。

六只手。只有小孫沒舉。

“小孫，你呢？”狄孟輝問。

小孫抬起頭，臉上有淚痕。他看著狄孟輝，看了很久，慢慢舉起手，但舉到一半，又放下了。

“組長，我……我做不到?！彼曇暨煅?，“我爹是教書先生，從小教我，君子愛財，取之有道。我學(xué)數(shù)學(xué)，學(xué)密碼，是想報國，不是想賣國。你們要做，我不攔著，但我……我不能參加。”

他說完，起身，朝狄孟輝鞠了一躬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門在他身后關(guān)上，帶進(jìn)一股冷風(fēng)。

屋里死一般寂靜。

“組長，要不要……”趙大勇做了個手勢，意思是滅口。

“閉嘴！”狄孟輝瞪了他一眼，“小孫是咱們的兄弟，不是敵人。他不干，是他的選擇。咱們干，是咱們的選擇。各走各路，但情分還在。”

他頓了頓，掃視剩下的人：“既然決定了，就得有計(jì)劃。趙大勇，你帶兩個人，去城里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找那些大商號，摸摸底，看誰需要情報，愿意出什么價。老陳，你去黑市，找那些文物販子、土匪的眼線，探探口風(fēng)。記住，只談生意，不露底細(xì)。小吳，你把最近三個月的情報整理一下，挑出那些不涉及核心機(jī)密的，做成‘商品清單’。我親自去談第一筆生意?！?/span>

“組長，咱們賣什么價？”小吳問。

狄孟輝想了想：“一條情報，十塊大洋起步，看重要程度加價。但有三不賣：一不賣軍事情報，二不賣中共地下黨的具體線索，三不賣涉及國家安全的絕密。這是底線，誰碰，軍法處置。”

“是！”

組員們領(lǐng)命而去。狄孟輝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，看著墻上委員長的畫像。畫像上的委員長穿著戎裝，目光堅(jiān)毅，像是在說“革命尚未成功，同志仍須努力”。

革命？狄孟輝苦笑。革誰的命？現(xiàn)在革命革到自己頭上了，要革掉最后那點(diǎn)尊嚴(yán)，那點(diǎn)操守。

他拿起桌上那封電報，“自行籌措”四個字像四把刀，扎在眼睛里。他想起去年七月，國防部二廳的廳長來西北視察，在蘭州開會，說：“諸位都是黨國的精英，西北的安危，系于諸位一身。經(jīng)費(fèi)、裝備、人員，只要需要，部里全力支持。”

全力支持。支持到斷餉，支持到讓特務(wù)賣情報維生。

這就是黨國。這就是他們效忠的政權(quán)。

狄孟輝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手槍，卸下彈匣。子彈還有五發(fā)，黃澄澄的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。他拿起一顆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很輕，但又很重。

這顆子彈，本該射向敵人，射向共產(chǎn)黨，射向蘇聯(lián)特務(wù)，射向一切危害國家的人?？涩F(xiàn)在，他得用它來換錢，換米，換活下去的機(jī)會。

他把子彈裝回彈匣，咔噠一聲，推彈上膛。然后把手槍插回槍套，起身，穿上大衣，戴上帽子。

該去談生意了。在這亂世，在這即將崩潰的政權(quán)里，做最后一筆骯臟的交易。（未完待續(xù)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