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：戈壁交易（下）

回到敦煌城里的青康專員公署辦事處，金在冶立刻召集手下開會。

會議室里，六個組員坐成兩排。扎西、會計老錢、文員小趙、兩個行動隊員，還有一個新來的譯電員，姓周，是蘭州派來的，據(jù)說懂俄語和英語。

“從今天起，辦事處進入一級戒備?！苯鹪谝遍_門見山，“所有進出人員，包括我們自己人，都要接受檢查。所有往來信件、電報，都要經(jīng)我過目。沒有我的批準，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敦煌。”

組員們面面相覷，不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。

“組長，出什么事了？”扎西問。

“我們內(nèi)部可能有奸細。”金在冶說，眼睛掃過每個人的臉，“中共的臥底?！?/span>

會議室里一片死寂。老錢手里的算盤掉在地上，珠子散了一地。小趙臉色發(fā)白，手不自覺地握緊了。扎西眉頭緊鎖，眼神警惕地看著其他人。兩個行動隊員下意識地摸向腰間——雖然開會不準帶槍，但他們習(xí)慣了這個動作。只有周譯電員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

“組長，有……有線索嗎？”老錢顫聲問。

“有，但還不確定。”金在冶說，“所以我要你們互相監(jiān)督，發(fā)現(xiàn)任何可疑，立刻報告。另外，扎西，你帶兩個人，去查最近三個月，辦事處所有人員的行蹤。誰去了哪，見了誰，干了什么，我都要知道?！?/span>

“是?！痹鲬?yīng)道。

“小趙，你負責(zé)整理所有往來文件，特別是和玉門、安西、酒泉的通信。注意有沒有異常，比如不該出現(xiàn)的暗語，不該提及的地名?！?/span>

“是?！?/span>

“老周，”金在冶看向譯電員，“你最近多留意電臺信號，特別是夜間。如果有不明信號，或者我們的信號有異常，立刻報告?！?/span>

“明白?！敝茏g電員抬起頭，三十多歲，戴眼鏡，看起來文質(zhì)彬彬。

布置完任務(wù)，金在冶宣布散會。組員們陸續(xù)離開，各懷心事。他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，看著墻上那張河西走廊地圖，久久不語。

他知道，這樣大張旗鼓地查，可能會打草驚蛇。但他不得不查。懷特的情報如果屬實，那臥底就在身邊，可能正在監(jiān)視他的一舉一動，可能正在把他查獲文物的消息傳出去，可能正在計劃下一步行動。

他必須搶在前面。

下午，金在冶去了趟敦煌縣政府，以“加強邊境管控”為名，調(diào)閱了最近一個月所有外來人員的登記記錄。敦煌是旅游城市，雖然戰(zhàn)亂，但外國探險家、考古學(xué)家、傳教士還是絡(luò)繹不絕。記錄本厚厚一沓，他快速翻閱，目光在幾個名字上停留。

除了詹姆斯·懷特，還有法國漢學(xué)家皮埃爾·杜邦，美國地理學(xué)家羅伯特·克拉克，日本畫家小野道風(fēng)——日本投降都兩年了，居然還有日本人在敦煌活動，說是“民間文化交流”，鬼才信。

另外，還有幾個“商人”，從蘭州、西安、迪化來的，做皮貨、藥材、古董生意。其中有一個叫劉振邦的，西安來的，登記的職業(yè)是“古董商”，在敦煌住了二十天，前天剛離開。金在冶讓縣警察局去查這個人住的旅店，回話說，房間收拾得很干凈，什么都沒留下。

太干凈了，就有問題。

傍晚，金在冶回到辦事處。扎西已經(jīng)在等著了，臉色凝重。

“組長，查到了?！痹鬟f上一份名單，“最近三個月，辦事處的人，除了正常公務(wù)，私下行蹤有問題的，有三個?！?/span>

“誰？”

“老錢，上個月去了三趟玉門，說是收賬，但每次都在油礦附近轉(zhuǎn)悠，有一次還進了油礦工人住的地窩子區(qū)。我問他，他說是走錯了路。”

“小趙，半個月前，一個人去了趟莫高窟，待了整整一下午。他說是去看壁畫，但我問守窟的喇嘛，說看見他和一個穿長衫的人在洞里說話，說了很久?！?/span>

“還有……”扎西頓了頓，“周譯電員。他十天前收到一封從蘭州來的信，信是加密的，他用自己帶的密碼本譯了，沒存檔。我問他信的內(nèi)容，他說是家書，但家書為什么要加密？”

金在冶的心往下沉。三個人，都有可能。老錢管錢，有機會接觸賬目，可能被收買。小趙年輕，容易沖動，可能被中共的理想吸引。周譯電員是蘭州新派來的，底細不清，最可疑。

“繼續(xù)查，但要隱秘。”他說，“特別是周譯電員，盯緊他，看他晚上都和誰聯(lián)系?！?/span>

“是?！痹鳘q豫了一下，“組長，有句話，不知當(dāng)講不當(dāng)講?！?/span>

“講?！?/span>

“如果真有臥底，咱們這么大張旗鼓地查，他肯定知道了。會不會……狗急跳墻？”

金在冶何嘗不知道。但他沒得選。懷特給他的情報里，有中共在河西的下一步計劃：在玉門油礦組織大罷工，同時破壞輸油管道，切斷西北戰(zhàn)區(qū)的石油供應(yīng)。時間就在月底，不到十天了。

他必須在罷工前，挖出臥底，阻止計劃。否則，油礦一停，前線就要斷油，戰(zhàn)局可能逆轉(zhuǎn)。到時候，他丟官事小，誤國事大。

“我有分寸?！彼詈笳f，“你去吧，小心點?！?/span>

扎西離開后，金在冶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，直到天黑。他沒開燈，在黑暗中抽煙，一支接一支。煙霧在月光下盤旋，像鬼魂在跳舞。

他在想懷特說的那個畸形利益鏈：日偽殘余、土匪、地方軍閥、外國勢力，在絲綢之路上勾結(jié)，形成一張巨大的黑網(wǎng)。文物走私只是表象，背后是情報交易、武器走私、毒品販賣，甚至人口買賣。

而他，金在冶，現(xiàn)在也成了這張網(wǎng)上的一根線。雖然是被迫的，但畢竟是了。

他想起自己年輕時，在黃埔軍校，校長訓(xùn)話：“革命軍人，當(dāng)以國家民族為重，個人得失為輕?！蹦菚r他熱血沸騰，以為真的能救國救民。可現(xiàn)在呢？他成了什么？一個在灰色地帶掙扎的小官僚，一個不得不和魔鬼做交易的特務(wù)。

窗外的敦煌城，漸漸亮起燈火。夜市開了，賣烤肉的、賣馕的、賣水果的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那些普通百姓，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地下，正在發(fā)生著什么。他們只關(guān)心明天的生計，關(guān)心糧價漲了還是跌了，關(guān)心能不能多賣幾串烤肉，多賺幾個銅板。

也許不知道，才是幸福。

金在冶掐滅煙頭，站起身。他決定去一趟玉門。不管臥底是誰，玉門油礦是中共的下一個目標，他必須去坐鎮(zhèn)。而且，他要去見見王鐵山，那個照片上和“疑似臥底”接頭的鉗工。他想看看，到底是什么樣的人，能讓他的手下背叛。

他叫來扎西，交代了幾句，然后連夜出發(fā)。沒帶太多人，只帶了兩個行動隊員，騎馬上路。

敦煌到玉門，兩百多里，騎馬要一天一夜。戈壁的夜很冷，風(fēng)像刀子。金在冶裹緊大衣，策馬奔馳。馬蹄踏在砂石路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，在空曠的夜里傳得很遠。

他回頭看了一眼敦煌。莫高窟的方向，一片漆黑，看不見那些千年佛窟。但他知道，它們在那里，默默地注視著這片土地，注視著在這片土地上發(fā)生的一切悲歡離合，善惡是非。

千年了，它們看過太多。也許早就麻木了。

金在冶轉(zhuǎn)回頭，一夾馬腹，沖向黑暗深處。

第二天傍晚，金在冶到達玉門油礦。

他沒去礦警隊，也沒去許宗邵的稽查組，而是直接去了工人住的地窩子區(qū)。這里他來過多次，熟門熟路。低矮的土坯房像一片亂墳崗，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?？諝饫飶浡偷牧蚧俏?、煤煙味、還有糞便的臭味。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在土堆上玩耍，看見生人，一哄而散。

金在冶找到王鐵山住的地窩子。門開著，里面很暗，點著一盞煤油燈。王鐵山正坐在炕上，就著燈光補衣服?？匆娊鹪谝?，他愣了一下，但沒起身。

“金專員，稀客?！蓖蹊F山繼續(xù)手里的活兒，針線穿梭，很熟練。

“王師傅，找你問點事?！苯鹪谝痹陂T口的小凳上坐下，兩個行動隊員守在門外。

“問吧，只要我知道的?！蓖蹊F山頭也不抬。

“半個月前，你是不是在敦煌，和一個穿長衫的人見過面？”

王鐵山的手頓了頓，但很快恢復(fù)：“是見過，一個朋友，在敦煌做小買賣，找我敘舊。”

“什么朋友？叫什么？做什么買賣？”

“姓張，做皮貨生意的。怎么，金專員連工人會朋友都要管？”王鐵山抬起頭，眼神平靜。

金在冶盯著他，想從這張臉上看出破綻。但王鐵山太鎮(zhèn)定了，鎮(zhèn)定得不像個普通工人。

“王師傅，明人不說暗話?！苯鹪谝睆膽牙锾统瞿菑堈掌?，遞過去，“這個人，是你吧？”

王鐵山接過照片，看了看，笑了：“是我。金專員還派人跟蹤我？”

“不是我的人拍的。”金在冶說，“是英國人拍的。你知道英國人為什么拍你嗎？因為和你接頭的那個人，是英國特務(wù)感興趣的對象。而英國特務(wù)懷疑，那個人是我們內(nèi)部的奸細，中共的臥底。”

王鐵山的笑容消失了。他把照片放在炕上，繼續(xù)補衣服，但手有點抖。

“王師傅，我不想為難你?！苯鹪谝狈啪徴Z氣，“我知道，工人們?nèi)兆涌?，礦上拖欠工錢，你們鬧，有理。但有些事，不能做。比如，和中共勾結(jié)，破壞油礦。油礦是國家的命脈，毀了，前線的將士就沒油用，仗就打不贏。仗打不贏，遭殃的是老百姓，包括你們工人?！?/span>

“金專員，我不懂你在說什么。”王鐵山說，“我就是個鉗工，只會修機器，不懂什么國家大事。誰給我發(fā)工錢，我給誰干活。就這么簡單?！?/span>

“真這么簡單？”金在冶站起來，走到炕邊，壓低聲音，“那為什么英國特務(wù)說，你是中共在油礦的負責(zé)人？為什么他說，月底油礦要罷工，要破壞輸油管道？為什么他說，我們內(nèi)部有人和你接頭，傳遞情報？”

王鐵山的臉色終于變了。他放下針線，看著金在冶，眼神復(fù)雜：“金專員，你說這么多，到底想怎樣？”

“我想救你，也救油礦?！苯鹪谝闭f，“告訴我，和你接頭的人是誰？月底的計劃是什么？只要你說了，我保你沒事，還能幫你爭取工錢。如果你不說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：“許宗邵組長的手段，你是知道的。進了他的審訊室，不死也得脫層皮?！?/span>

地窩子里陷入死寂。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在跳動，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土墻上，扭曲變形。門外傳來小孩的哭鬧聲，女人的呵斥聲，還有遠處柴油機的轟鳴聲。這些平常的聲音，此刻聽來格外刺耳。

良久，王鐵山嘆了口氣：“金專員，我要是說了，你會信嗎？”

“你說，我判斷?！?/span>

“好?！蓖蹊F山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看了看外面，然后關(guān)上門，回到炕邊坐下，“和我接頭的人，確實是你們辦事處的人。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中共的臥底，因為他給我的情報，不全是給中共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他給我三份情報。”王鐵山說，“第一份，是油礦的生產(chǎn)數(shù)據(jù)，產(chǎn)量、庫存、運輸計劃。他說，這些可以幫工人談判，爭取工錢。第二份，是礦上走私的賬目，涉及哪些官員，走什么路線，賺多少錢。他說，這些可以要挾礦上，發(fā)還拖欠的工錢。第三份……”

他停住了，似乎在猶豫。

“第三份是什么？”

“第三份，是馬步芳部隊的調(diào)動計劃。”王鐵山壓低聲音，“他說，馬步芳要調(diào)一個騎兵師到油礦，名義上是保護，實際是想控制油礦。如果讓馬家軍控制了油礦，工人的日子會更苦。所以，他建議我們，在月底組織一次‘示威’，但不是罷工，是向礦上請愿，要求中央派兵保護油礦，不讓馬家軍插手?！?/span>

金在冶腦子飛快轉(zhuǎn)動。如果王鐵山說的是真的，那這個臥底的目的，不是破壞油礦，而是阻止馬家軍控制油礦。這符合誰的利益？中央。南京方面一直想收回馬家軍在河西的權(quán)力，特別是玉門油礦的控制權(quán)。

所以，這個臥底可能是中央的人，可能是保密局，可能是國防部二廳，也可能是其他什么部門。他潛伏在青康邊區(qū)組，一方面監(jiān)視地方勢力，一方面搜集情報，一方面還要利用工人，制衡馬家軍。

好大一盤棋。

“這個人是誰？”金在冶問。

王鐵山搖頭：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每次見面，他都蒙著臉，聲音也偽裝過。但有一次，他掏東西時，我從袖口看見，他手腕上有個紋身，像是一條蛇，盤成一個圈。”

蛇紋身。金在冶心里一動。他想起來了，辦事處里，有個人手腕上好像有紋身。是誰來著？小趙？不，小趙是學(xué)生出身，不會有紋身。老錢？他成天打算盤，袖子挽著，沒見過紋身。周譯電員？他總是穿長袖，沒見過手腕。

等等，扎西？扎西是藏人，藏人有紋身的習(xí)俗。但他跟了自己這么多年，從沒見他露過紋身。而且扎西是行動人員，經(jīng)常外出，有機會和王鐵山接頭。

難道是他？

金在冶感到一陣眩暈。如果臥底是扎西，那意味著他最信任的人，背叛了他。而且扎西知道他所有的事，包括他和懷特的交易，包括他查獲文物，包括他放走經(jīng)卷……

“金專員，我能說的都說了?！蓖蹊F山的聲音把他拉回現(xiàn)實，“月底的示威，我們還搞不搞？”

金在冶定了定神：“搞，但要換個方式。不能示威，要請愿。寫請愿書，派代表，和平請愿。要求就兩條：第一，按時發(fā)工錢；第二，油礦由中央直管，不許地方軍閥插手。我會支持你們?！?/span>

王鐵山看著他，眼神里有一絲驚訝，也有一絲感激：“金專員，你……真的支持我們？”

“我不是支持你們，我是支持國家?！苯鹪谝闭f，“油礦是國家的，不能變成任何人的私產(chǎn)。你們工人，也是國家的工人，不該被拖欠工錢，不該被欺壓。但有一條，不許暴力，不許罷工，不許破壞生產(chǎn)。能做到嗎？”

“能！”王鐵山重重點頭。

“好，那你準備吧。我會在礦上待幾天，有事隨時找我?！苯鹪谝逼鹕恚叩介T口，又回頭，“王師傅，謝謝你告訴我這些。那個人如果再找你，告訴我。記住，你不是一個人，你背后，有國家?！?/span>

他說完，推門出去。門外，兩個行動隊員迎上來。金在冶擺擺手，示意沒事。他抬頭看著油礦的夜空，被燈光和煙塵染成暗紅色，看不見星星。

他想，他可能永遠也成不了一個純粹的好人，也成不了一個徹底的壞人。他只能在這灰色地帶，做他能做的事，救他能救的人，盡他能盡的責(zé)。

至于那些文物，那些交易，那些臥底，那些陰謀……讓它們見鬼去吧。他現(xiàn)在只想保住油礦，保住這些工人，保住這條國家的血脈。

哪怕，要因此得罪馬步芳，得罪英國人，甚至得罪上面的某些人。

他不在乎了。

夜風(fēng)吹過，帶著原油的味道。金在冶深吸一口氣，朝礦警隊的方向走去。他要去見許宗邵，商量怎么應(yīng)對月底可能發(fā)生的變故。

而在地窩子里，王鐵山坐在炕上，看著那盞煤油燈，很久沒動。然后，他掀開炕席，從炕洞里掏出一本小冊子，翻開，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。

那是密碼，中共地下黨專用的密碼。他寫的是：“已接觸金，可爭取。月底計劃照舊，但改為和平請愿。另，蛇紋身者疑似扎西，待查?！?/span>

寫完，他把紙撕下，折成小方塊，塞進墻縫里。那里是死信箱，會有人來取。

然后他吹滅燈，躺下睡覺。明天，還要上工。

黑暗籠罩了地窩子，也籠罩了整個油礦。但在這黑暗之下，暗流在涌動，各方勢力在博弈，無數(shù)人的命運在悄然改變。

絲綢之路上，千年的交易還在繼續(xù)。只是交易的籌碼，從絲綢、瓷器、茶葉，變成了文物、情報、人命。

而這條路的終點，無人知曉。（未完待續(xù)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