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說，愛情最好的樣子就是找對了人，找到一個不是將就的人，擁有一場”因?yàn)閻矍椤钡幕橐?。一房兩人三餐四季，四海三山二心一生，攜手走遍五湖四海?？蓞s有這樣一位國學(xué)大師，年少時(shí)被迫娶了一個將就的“姐姐”，走進(jìn)一場母親包辦的婚姻，卻在相濡以沫的生活中，萌生了細(xì)水長流的曠世愛情。自妻子病逝后，在他孤獨(dú)的30年里，啟功拒絕了所有仰慕者和他人好意的說媒。這一生，這一世，他的一顆心只住了這一人，只容得下這一人。這樣銘刻一生的愛，卻因一場并不浪漫的包辦婚姻開啟……哪有什么門當(dāng)戶對，乍見之歡不如久處不厭。

啟功的家世十分顯赫，祖先是雍正的兒子、乾隆的弟弟弘晝，他是雍正皇帝的第九代孫。雖是皇族血脈，無奈命運(yùn)多舛。啟功周歲時(shí)，父親便闔然離世，幼年祖父也撒手人寰。頂梁柱倒下了，榮華富貴全無，家中一貧如洗。一家人委身于啟功曾祖門生贈與的房子里，生計(jì)全靠母親一手操持。即便家道中落，母親依然十分敬畏這個特殊的家世，每年的祭祖儀式，母親都忙碌不已。那是1932年3月5日，家中祭祖的日子，天空飄著綿綿細(xì)雨。祭祖儀式事務(wù)繁瑣，母親特意找來一個姓章的姑娘來幫忙，叫啟功去接她。啟功來到胡同口，抬頭看見對面的林蔭小道上，一個嬌小的女子撐著一把油紙傘，步履輕盈，緩緩走來。

那一刻，啟功的心莫名地悸動，像被一只溫柔的小手摸了一下。他想起了戴望舒的那首《雨巷》，恍然間，他覺得這就是那一位丁香一樣結(jié)著愁怨的姑娘。

待姑娘走近了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是錯覺。眼前的女子，一身鄉(xiāng)土氣息，質(zhì)樸平常，心動的感覺全然不見了。然而，這卻是母親與姑姑為他相中，且必須娶她為妻的章寶琛。這對于才20歲，正忙于尋求職業(yè)，滿腔抱負(fù)的啟功而言，無疑當(dāng)頭棒喝。然而母親態(tài)度堅(jiān)決，掏心窩的一席話，便使他敗下陣來： “你父親走得早，媽守著你，很苦！你早點(diǎn)成了家，身邊有人照顧，我才能放心?！笨粗赣H日漸蒼老的面容，啟功妥協(xié)了。

那年10月，只見過寥寥幾次的啟功和章寶琛，舉行了簡單的婚禮。新婚燕爾，因章寶琛大啟功兩歲，啟功喚她一聲——“姐姐”。她莞爾一笑，羞澀地低下了頭。

但她的性格與長相一樣，溫順質(zhì)樸，不識大字，不通詩文，更不懂啟功喜愛的筆墨書畫。寶琛于啟功而言，就是一個十分無趣的家庭婦女，毫無個性情趣。啟功的朋友圈子很廣，經(jīng)常有朋友來家里聚會，徹夜長談。寶琛插不上話，總是默默地在一旁添茶倒水，安靜陪伴。她很少言語，但家務(wù)事總是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每天啟功一睜開眼，就看到寶琛忙碌的身影。

母親和姑姑年邁多病，常常心情不佳，便沖寶琛發(fā)脾氣。啟功在外遇到不順心的事，回家也把火撒在她身上?？蓪氳∷坪醪欢鷼鉃楹挝?，你沖她發(fā)火她只聽著，不與你爭吵。朝夕相處之下，他發(fā)現(xiàn)這個平凡女子雖然沒什么文化，但人品實(shí)在可貴。他原本躁動不平的心，也被她的柔情打動，慢慢靜了下來。

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天生一對，特別般配，無非一個人包容遷就，另一個人懂得適可而止。老式婚姻就像狗皮膏藥，粘得很，娶了她之后，卻從未想過娶別的女人。寶琛的似水柔情，讓啟功平靜無瀾的心漸漸萌生了愛意，他聽母親說過寶琛身世的苦楚。她的生母早逝，后母極其刻薄，她是帶著相依為命的弟弟嫁過來的。從小吃慣了苦頭，便養(yǎng)成了如此隱忍的性子。

每每想到這里，啟功就愈發(fā)心疼和憐惜?；楹螅袛鄬W(xué)業(yè)的啟功到輔仁中學(xué)做國文教員，原本日子平順安詳，但三年后，又被解雇了。正值北京淪陷，啟功只能靠在教學(xué)館的工作維持一家的生活開銷。日子清苦，寶琛卻從來沒有任何埋怨，她省吃儉用，精打細(xì)算，還留下一部分錢給啟功買書和一些不貴的畫作。有一天，啟功看見她正在拿著一只滿是破洞的襪子，一針一線縫縫補(bǔ)補(bǔ)，禁不住滿心酸楚。他決心賣書畫補(bǔ)貼家用。可當(dāng)畫作好了，準(zhǔn)備出門時(shí)，他又邁不開步了。到底是個文人，拉不下臉去街上吆喝叫賣。寶琛懂得這個男人的自尊，只對他說：你只管畫吧，我拿去賣。

那天傍晚，天降大雪，夜色漸濃，卻不見寶琛回來，他便去集市上找她。遠(yuǎn)遠(yuǎn)地，他看見寶琛坐在馬扎上，雪花積了一身。一看見他，寶琛便興奮地朝他揮手說，“只賣剩兩幅啦”。他的眼淚奪眶而出。此前從不相信，一個人一輩子只會愛一個人；但總有那么一個瞬間，你會想用一輩子去愛的那個人。這樣困苦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幾年，最困難的時(shí)候，寶琛只能把自己的首飾變賣來補(bǔ)貼家用。

1957年，母親和姑姑相繼病倒，臟話累活，端屎倒尿都壓在了寶琛身上，直至老人壽終正寢。長年累月的積苦，讓她日漸消瘦。啟功心中滿是心疼，感激她對母親的深明大義，體貼入微。他讓妻子端坐在椅子上，再次叫了她一聲“姐姐”，磕下一個響頭。這聲姐姐，他婚后再沒喊過，但此后便成了他對寶琛一輩子的愛稱。

婚前，他說這老式婚姻就像狗皮膏藥，粘得很；婚后，他卻說幾十年來，從未后悔娶她，也未想過要娶別的女人?？此撇话闩涞膼矍槔锿挡刂鴦e人看不懂的深情    在那個動蕩的十年，啟功莫名其妙地受了牽連。啟功受了很多冤屈，一氣之下，把半輩子的心血《詩文聲律論稿》等書稿丟進(jìn)了火盆。寶琛想都沒想，急忙伸手進(jìn)火堆中，搶回了書稿，手也被燙出好幾個血泡也全然不顧，她不忍丈夫如此璀璨自己的心血。  啟功罵他傻，她卻勸他：“誰批你、罵你，你都不要怕，陳校長知道你是好人，我也知道你是個好人?！彼私庹煞驉壑v話，時(shí)常叮囑他，“有些不該講的話，你要往下咽，使勁咽！”

當(dāng)時(shí)非常時(shí)期，一切公開的讀書、寫作都被迫停止。她便讓啟功專心在家里寫文，她天天坐在門口守著，稍有動靜就發(fā)出暗號，啟功就藏好字畫。 到了1975年，寶琛積勞成疾，突然一病不起。她不怕死，她只怕她死了，剩下他孤苦伶仃一人，無人照料。

結(jié)婚幾十年，無兒無女一直是她心中沉重的痛與遺憾，她固執(zhí)地認(rèn)為這是她的錯。啟功在輔仁大學(xué)教書時(shí)，常帶班上女同學(xué)去看展覽，難免就有一些的“師生戀”的流言蜚語。但她只說，且不說他不會有問題，就是有問題我也無怨言。

她常常嘆息，“如果有哪位女子能給她留下一男半女，也就了卻了我的心愿。”病魔一日復(fù)一日地吞噬她的生命，她知道自己就要走了，對啟功千叮嚀萬囑咐：“我死后，你一定要再找個人照顧你”啟功聽后老淚縱橫，說“老朽如斯，哪會再有人跟我？”

寶琛為此還與他打賭，“我自信必贏，且不需債還錢！”一日，寶琛像是忽然記起了什么，在啟功身邊耳語片刻。啟功難以置信地趕回家，拿起鏟子按照寶琛所說的墻角處挖下去，挖出一個大缸，打開一看，驚呆了。

一共4個麻袋，麻袋內(nèi)又在一層層的厚紙包裹下，一幅幅啟功早年的書畫作品、一本本文稿藏書，竟然全都保存完好，從1930年到1960年的啟功作品，竟然無一遺漏。

啟功的心劇烈顫抖，在那個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年代，能燒的燒，能毀的毀，而寶琛這個文墨不通的弱女子，竟敢冒險(xiǎn)來守護(hù)他的作品，這需要多大的勇氣？

他蹲在墻角，嚎啕大哭。

醉過才知酒濃，愛過方知情重。在這段看似不般配的愛情里，往往暗藏著別人看不懂的深情。寶琛也許一輩子不懂字畫，但因?yàn)閻?，她懂啟功所愛，傾盡全力護(hù)啟功所愛。在生命的最后時(shí)刻，寶琛傷感地說： “我們結(jié)婚43年，一直寄人籬下。若能在自己家里住上一天，該有多好?！?/p>

啟功的朋友聽聞，立即把房子讓給他。

第二天，他便開始打掃，想接她回家，至少最后享受一次家中的溫存。傍晚，他打點(diǎn)好了一切趕到了她的病床前，她卻永遠(yuǎn)地閉上了眼睛……你在時(shí)，我愛你不夠。你走了，余生都念你。

兩個月后，他終于有了自己的房子，他怕寶琛找不到回家的路，便來到了她的墳前告訴她：“我們有自己的房子了，你跟我回家吧?！?/p>

那天晚上，他特意炒了幾個她最喜歡的菜，一筷子、一筷子地夾到她的碗里，直到菜滿得從碗里掉出來。他開始趴在桌上失聲痛哭……此后每年清明，他都會去看望妻子，并“帶”她回家。3 年后，他平反了。面對回歸的頭銜和待遇，他視若浮云，甚至賣掉了自己珍藏的字畫，將所得的 200 萬元人民幣悉數(shù)捐給了北京師范大學(xué)，自己一個人住在十幾平米的陋室里。

粗茶淡飯，孤獨(dú)清苦。往往一碗面條、一碟黃瓜條拌點(diǎn)炸醬就是一頓飯。

他說：“我們曾經(jīng)有難同當(dāng)，現(xiàn)在有福卻不能同享，我的條件越好，心里越難過?！毖哉Z之中，滿是蒼涼。

為他做媒的人接踵而來，他一一謝絕。媒人笑言：“你的臥室里還擺著雙人床，證明你還有續(xù)娶之意。”

他聽后，立刻將雙人床換成了單人床。

望著寶琛凝固在相框里的笑容，他也笑了：“當(dāng)初打的賭，是我贏了。”

他一生無兒無女，思念之苦無人可訴，無人可聽，只能將淚與思戀凝成文字，任心與筆尖一起顫抖。        

結(jié)婚四十年，從來無吵鬧。

白頭老夫妻，相愛如年少。

相依四十年，半貧半多病。

雖然兩個人，只有一條命。

我飯美且精，你衣縫又補(bǔ)。

我剩錢買書，你甘心吃苦。

今日你先死，此事壞亦好。

免得我死時(shí)，把你急壞了。

枯骨八寶山，孤魂小乘巷。

你再待兩年，咱們一處葬…

——啟功悼念妻子《痛心篇》節(jié)選 

字字句句，盡是思憶。十年生死兩茫茫，不思量自難忘。在章寶琛去世后的 30 年里，啟功一直沉浸在無盡的哀思中無法自拔。彌留之際，他對親友說：“生同衾，死同穴，我死后，一定要把我和寶琛合葬在一起?！?005年6月30日，在一間十幾平米的陋室里，93歲的啟功離開了人世。

那段陽間未完的緣，終于在陰間再次相續(xù)。在這 73 年看似不般配的愛情里，他卻得到了此生最堅(jiān)定的支持和最滿足的幸福。我們常說，誰和誰是天生的一對，誰和誰是完美的一對。其實(shí)留下來的，不過是那些看到你全部也依然對你心動的人。因?yàn)楸砻嫔喜⒉话闩涞膼矍?，往往和諧，因?yàn)楫a(chǎn)生這樣的愛情，往往有比較深刻的內(nèi)在原因。表面上般配的愛情，往往并不和諧，因?yàn)楫a(chǎn)生這樣的愛情的原因，僅僅是因?yàn)榘闩洹?/p>